秦飞悻悻去给秦刚喂饭,冯鹃再没来过,这是必然的,柳志华从离婚到临终,她都没去看过,秦飞还劝过:“老柳都快死了,看一眼是一眼。”
冯鹃说:“看了十几年,看够了。死就死了。”
秦飞问:“他跟你离婚,你恨他,也恨陈玉兰,所以不想看到他俩?”
“都快死了,什么恨不恨的,我不用照顾他,我赚了。”秦刚倒下,冯鹃也不来,柳漾发信息夸她脑子清醒,冯鹃说秦刚是秦飞的爸,有血缘关系,他做不到太绝,但对她而言,秦刚是前前夫,早八百年就当陈谷子烂芝麻扔了。
秦刚出院,大川帮秦飞把他抬上轮椅,送去郊区福利院,秦飞最多定期去看看,不会再多管。从福利院出来,他对柳漾感慨万千,秦刚再不会闯祸了,他解脱了,但是造化弄人,他爸成了傻子,他才能跟他做一对正常的父子。
要修复和父母的关系,竟然如此大动干戈。许涵有同感,也许,真正改变一个人的,除了时间,还有灾难,离婚后,母亲浑浑噩噩,但终于肯拾起年轻时的专业书籍了。
柳漾的白班,沈维父母又来找她,这次他们是真被触动了。沈维的表妹比她小几岁,早早嫁了人,对方是殷实之家,有多套房产。表妹先后生了两个儿子,日子美满,沈母次次催婚,都拿表妹当范本,却不知她也有不为人知的苦恼。
表妹生两个孩子之间只隔了两年多,体型迟迟恢复不了,还落下了漏尿的毛病。生产时,表妹神经受到损伤,看了无数医生,尿道有时候仍然不受控制,自己尿了出来,丈夫很嫌弃她,她因此患上抑郁症,数度想轻生,她妈不得不提早退休,一边照顾外孙,一边照顾女儿。
自家亲戚血淋淋的例子都摆在面前,沈母觉悟了,路是每个人自己走的,再亲的人也不能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安排别人的人生,女儿像现在这样,健康快乐就好。
沈维带着许涵跟她爸妈吃了顿饭,她死死隐瞒已经回武汉工作的事实,跟父母有事见面,无事各过各的,才是她的理想生活。
沈家三口恢复走动,可喜可贺,柳漾喊沈维和许涵去有板眼火锅城试新菜,再走走逛逛消消食。
秋天的黄鹤楼时有飞鸟掠过,走在长江大桥上,秦飞又想起柳志华。一起**事件,改变了几个人的命运,柳志华病逝让他惋惜,秦刚瘫痪虽是咎由自取,他依然难过了一下,问起柳漾这一生最难过的事是什么,柳漾让他先说,他说没有好父亲,其实柳志华不错,但相处时他总在赌气,毕竟柳志华是给他生父戴了绿帽子的人,现在想想多么无谓。
柳漾没有最难过的事,只有一句话,是陈玉兰说的:“你要是儿子,他那时候可能没那么容易离婚吧。”她劝自己不计较,然而在梦里,连舅舅们都说理解柳志华出轨,男人没儿子,一生都是缺憾。
做到那样的梦,柳漾次次气醒,她知道她爸妈爱她,可是这句话不能多想,人得学着不让自己伤心,适度自我欺骗是有必要的。
转过头,书柜里有几只相框,其中一只装有自己画的卡通画,看得出来很珍惜,相框擦得很干净,没有落灰,连同小病人送的画作一起好好放着。秦飞心里比蜜甜,饭后,陈玉兰收拾碗筷,柳俊杰去丢垃圾,他跟陈玉兰说了让柳漾萦绕在心的那句话。
陈玉兰找柳漾认了错,她太需要给自己找个理由,接受男人离开她了。思想传统是真的,爱柳漾也是真的,有这么一个为了成全她荒唐的心愿,不惜帮父亲偿还情债的女儿,是她此生最大的幸事。
母女俩坦诚相见,柳漾终于释怀,回想起很多往事。外婆去世后,陈玉兰一分钱都没要,办丧事的钱她还掏了一部分。外公外婆名下的二层小楼是私产,但外公立的遗嘱是两个儿子平分,没女儿的份。
柳漾考上职院,两个舅舅一人送了3百块钱,她有气,这点钱,恶心谁呢。她教育陈玉兰:“凭什么吃苦你有份,分遗产就没你的份?”
陈玉兰说:“家家户户不都是这样吗?”
父母不能一碗水端平,不给女儿分财产,本质就是不爱女儿,女儿们却硬气地说:“父母也不容易,我自力更生更光荣!”
继承不到父母财产的女儿们,却往往要承担赡养父母的责任,而且还是主力。哥哥弟弟怎么就心安理得,不去自力更生?柳漾为陈玉兰难过,但不再介意妈妈说的话了,妈妈把她自己看得比男人低,她那句话只是传统观念作祟而已。
秦飞为柳漾解开了心结,柳漾道了谢。事到如今,她认可秦飞曾经说的:“五十岁怎么就不能为情所困了?”
陈玉兰是作为妈妈被柳漾认识的,柳漾惭愧以前不曾意识到她还有“妈妈”之外的身份,在“妈妈”这一层面之下,陈玉兰有过作为女儿、作为少女和作为一个女人那冰山一样,藏在海面下的人生,当女儿的感到心疼,为过往岁月中那所有的误解,她发誓以后要对妈妈好一点。
特需门诊送来一个孕妇,她怀孕35周,突发脐带脱垂,大人和胎儿都命悬一线,柳漾立刻和同事们都冲了过去,脐带一旦受压超过七分钟,胎儿就会胎死腹中,情况凶险。
孕妇来不及进产房,大川和小峰等人拖来屏风,医生们就地接生,路人们也自发形成屏障。徐怡翎一动不动地跪坐着托举胎儿,一直托举了快半小时,等到宝宝出生那一刻她才敢松手,在确保胎儿安全后,她活动着胳膊,跑回诊室接诊下一位病人。
小年轻打架被刀砍,筷子长的刀插在肚子上血呼哧啦,柳漾冲过去:“我都不晓得还能不能生。”
这话不像是拒绝啊,秦飞听了心里美。几次检测结果都良好,感染几率极微小了,他回火锅店吃到美味的香辣蟹,快乐得恨不得就地打个滚,他问冯鹃,柳志华有没有重男轻女,冯鹃说柳志华不是因为她能生儿子才结婚,他要是这种人,就跟冯鹃的爸一个德性,她一刀剁死他。
冯鹃怀孕时笃定是女儿,因为无论是从走路姿势,还是从肚子是圆是尖来判断,女儿无疑,她二姐手巧,帮她做的都是小裙子。柳俊杰出生后,冯鹃差点没哭出来,她不缺儿子啊。
秦飞低头给柳漾发信息,冯鹃继续说:“你爸进去了,我怀的伢是大月份了,老柳不跟我结婚他就是王八蛋,他不想当王八蛋,原因就这么简单。”
秦飞大笑,冯鹃既然说到了柳志华,捎带着夸了陈玉兰:“她给杰杰买了好几套衣服鞋子,书包也是她买的,杰杰说在她家住得蛮高兴。”
对儿子好的人,都不是仇人,冯鹃不那么烦陈玉兰了。她年轻时,有个老同事讲过一件事,老家县城有个女的是图书馆副馆长,人很能干,性格也好,丈夫却出轨了。出轨对象是个女阿飞,貌美,爱玩,沉迷麻将,比男人年轻十几岁,男人被迷住了。
副馆长和丈夫离婚,把独子培养得很好,考去了北京的重点大学,不料丈夫的小娇妻磕冰毒被抓了,两人的女儿才三岁多。副馆长见到小女孩,竟然十分喜爱,小女孩继承了妈妈的美貌,长得像个粉团子,谁见到都忍不住逗一逗。
前夫是小公务员,不方便总请假,他父母年纪也大了,没法照顾小孙女,副馆长索性在图书馆一楼开了一个小幼儿园,让小女孩就读,既方便她工作,也能看着小女孩一点。这年头看纸书的人少,阅览室没几个人,但幼儿园没两年就做得红红火火,为图书馆创了收。
副馆长的独子理解不了母亲的行为,读大学后再不回家,冯鹃也嗤之以鼻,天底下还有人爱当圣人?陈玉兰收留柳俊杰,避免他被秦刚报复,倒让她能理解这样的女人了,心胸开阔,又有能力,怎么就不能以德报怨了?
秦飞报喜:“我妈不把你妈当仇人了。”
柳漾笑而不语,她妈也一样。上周,有个男人应酬喝多,摔下台阶,被媳妇用超市上下货的平拖车推来急诊,沿路还拍摄着视频。男人接受治疗去了,媳妇给律师打电话,她之前听从律师建议,在家门口安了防盗监控,记录丈夫夜不归宿和半夜归宿的证据,用来证明丈夫没照顾过孩子,她想要孩子的抚养权。
女人穿着半旧不新的工作服,一个病人家属劝她:“孩子归男方好,你年纪又不大,拖个儿子不好再嫁。”
女人瞪她:“脑袋里净想着嫁人,出息!结这一次就倒了胃口,我以后只谈朋友,不晓得几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