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维来了,柳漾对赵东南说不出的狠话,她来说:“你和那个女的分手了,漾漾也不见得把你捡起来,你要三思哦。”
赵东南说:“我想好了。”
柳漾不无嘲讽:“你最好多想想,免得鸡飞蛋打。”
赵东南前脚刚走,沈母后脚就到,沈维没来得及躲开,被母亲逮了个正着,她谎称出差回武汉,顺便来看柳漾,但母亲一见到她就哭了,她很难堪,把母亲带去医院对面的西餐厅。
柳漾小产后,沈母来找过她,还买过营养品,之后几次来医院,从不忘带点水果,柳漾虽然支持沈维任何决定,但她不希望沈维和母亲又吵到面红耳赤,请了一个小时的假去西餐厅,想从中缓和一下。
走到门口,落地窗内,沈母哭着说着,沈维面无表情地听。父母经常说女儿不婚不育给他们带来巨大的痛苦,使他们在亲朋面前抬不起头,别的同龄人含饴弄孙,他俩孤清对坐,活着没滋没味,早几年,沈维有过愧疚感,也质疑过自己,但后来想通了,如果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就让父母如此痛苦,那是父母的观念和思维方式出了问题,他们忘记自己的孩子是独立的人,有权决定她自己的一生。
柳漾在门口没站几分钟,沈维就又和母亲辩得脸红脖子粗了,她去劝架,一听之下,真替沈维悲哀。沈母得知她找了一个才上大学的小男孩,大感荒唐:“他找你干吗,是不是有什么目的?你年纪比他大那么多,长得也不算好看。”
沈维气极反笑:“妈,这句话,你对你单位任何同事都说不出口吧,对路上走的人也说不出口,为什么偏偏对我说?因为你想不到我除了是你姑娘,还是个人,是人就可能生气,生气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沈母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才20岁,跟你谈个几年,他年纪也不大,到时候他拍拍屁股走人,你怎么办?”
沈维无语:“你怎么就只想到他甩我,我不见得愿意跟他谈个几年吧?反正我不打算结婚,不喜欢了就换。”
沈母自以为开明地退了一步:“不结婚也算了,但你得趁年轻要个伢。不然我和你爸走了,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世上。”
沈维不耐烦:“我跟你说过,有的人不怕孤独,只怕麻烦。”
沈母指责女儿把话说得太满,等沈维人到中年后悔了,想结婚却只能找离异丧偶的,想生孩子更是麻烦,高龄产妇生孩子遭罪,还未必生得了。
沈维一句话都不想说了,她爸不吃洋葱不吃韭菜,她妈能理解,但有的人对婚育完完全全不感兴趣,她妈一百年都理解不了。
沈母还在唠叨,沈维下了逐客令:“我明天还得赶高铁,我给你叫个车,你自己回去吧。”
女儿都快30岁了,还这么不懂事,沈母快哭了:“你不回家看看你爸?”
沈维其实躲在出租车上看过父母很多次,她沉着脸说:“我不想再听到你刚才说的话。”
沈母问:“你到底在哪个城市?”
沈维说:“不结婚不生伢,就不是你们的伢,对吧?这个问题没扯清楚,我跟你们说那么多干吗。”
沈母哭着走了,沈维在树荫下站了很久,柳漾去买杯冷饮让她降降火气。父母总以为孩子是自己生的,就拥有了指挥他们的资格,但孩子脱离母体那一刻,就是独立的个体,将会拥有独立的命运,等沈家父母真正懂得这个道理,一家三口才能好好走动,而不是现在这样,互相想着念着,但见面却只会让彼此都不痛快。
沈母再来找柳漾,是半个多月后了,她终于承认她和沈父有些事是做得不对,请柳漾代为致歉。
几年前,沈母同事给沈维介绍了一个做修脚按摩生意的小老板,对方开了六家连锁店,沈维和他见了面,没说几句话就淘汰了此人。因为小老板认为女人最大的美德是贤惠,他希望婚后沈维辞职,发挥护士擅长照顾人的特长,伺候好他和他父母,再生上几个儿子。
这位小老板有钱,长得不差,年纪也不大,那年才28岁,在沈母看来,媒人为女儿介绍的相亲对象,以这个为最佳,沈维居然也不要,她又气又恨:“你成天心高气傲,我都不晓得为什么,我们家庭条件一般,你自己只读了个大专,还嫌他谈吐不行,谈吐好有文化的人肯要你?”
当年,小老板被沈维拒绝,扭脸找了朋友的远房表妹,名牌大学在校生,肤白貌美,两人认识两个多月就结了婚。小老板给媳妇连买几身好行头,哄着她第二年大学一毕业,就当全职太太了。
媳妇喜滋滋,为小老板实现了三年抱俩,然而小老板只吹过他一年能挣多少钱,不提同时欠了多少钱,今年,他的资金链断了。
为了维系生意,小老板借了高利贷,利滚利,债台高筑。媳妇想离婚,但她名下只有一辆几十万的车,卖二手并不值钱,房子虽是位于东湖深处的别墅,却是小老板婚前财产,她只有居住权,而且她可能争取不到两个孩子的抚养权,虽然能打官司,但她觉得养不起自己在内的三张嘴,她是独女,等父母年纪再大点,还得操心他们的养老问题。
沈母辗转听闻,后怕不已,宁可女儿不结婚,也不想让她嫁个拖垮她的人。她告诉柳漾,她和沈父其实查过很多资料,像沈维这类不婚不育者的数据逐年上升,自家女儿的观念不是独一份,时代的确跟他们年轻时不一样了,也许婚姻真的不是必需品,有钱最重要。
柳漾总觉得,结不结婚都有缺憾和代价,无法两全其美,有钱也不能解决一切,但沈家父母有此感悟,已然不易,沈母一走,她就打电话向沈维通报情况。
无法跟父母走得太近,有些话只能通过柳漾代为传达,沈维很遗憾,但这样可能才是最理想的,保持一个客观的距离,人和人之间才有温情,再近些则又会滋生矛盾,并且是始终未曾解决的那些老问题。
沈维说的是她和父母之间,柳漾心生触动,反思自己和赵东南的关系。她一度拼了命逼自己去恨赵东南,但恨不起来,因此误以为还深爱着他,假如站得更远些看待这段关系,答案有所不同。
赵东南抵挡不住**,对伴侣不忠诚,这都是实情,但他不是个从根子上就坏掉的人。恋爱三年,婚后一年,他付出过温柔和真心,在很多时候,柳漾很清楚自己被他好好地在意着,那么,只要她还记得、还感受到被善待的体验,就很难恨他。只是,不恨赵东南,不代表还有多爱他,他违背了婚姻契约,是道德问题,但对于个体而言,不是罪大恶极要被斩立决的行为,不恨不足为奇,不恨就不恨。
正值周末,秦飞晃进急诊中心,柳漾忙得脚不沾地,叫他帮忙订份外卖:“随便什么小炒菜,不要辣,等下转账给你。”
秦飞叫了外卖,帮人刷卡打印检验报告,老人翻身困难,他协助家属把老人翻个身侧躺。柳漾手上忙着,偶尔看秦飞,想起赵东南当年也是,等她下班时,赵东南总在给人指路,帮着操作挂号缴费机。
秦飞不仅订了小炒菜,还定了披萨和鸡翅,柳漾骂他浪费钱,让他把小炒菜送去急诊内科,刘医生还没到家,就被她喊来会诊,还饿着肚子。
柳漾自己也没吃晚饭,秦飞留了一盒鸡翅和半只披萨,找个角落跟她同吃,示意她观察一对中年言行很亲昵的夫妻,他打赌是二婚。柳漾不信,但为人输液时,果然听到女人对男人说你前妻如何如何,她奇了,秦飞笑言很多老夫老妻在一起没话说,二婚的反倒恩恩爱爱,所以她得对再婚有信心。
柳漾撇嘴:“你看看你,什么都好,为什么要找我?难道你觉得自己不配有一份更好的感情?”
秦飞说:“求仁得仁才是最好的。”
柳漾被他噎住,拍一下他的头:“滚回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