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遍地是看起来精明,但在感情里糊涂的女人。
按老一辈的说法,人的三魂七魄不是一次离开身体的,所以七七四十九天是个大日子,陈玉兰留守团风,陪足柳志华七七四十九天。柳漾对赵东南提出自己继续在娘家住,她虽然已经考完试,但完全不想再回香榭水岸,赵东南便陪她一起住,对张玢谎称柳漾丧父心情差,他得顺着她一点,张玢没好气:“好房子不住,跟她住破屋,别人家都是女的巴着男的,到你这里反过来。”
尽管告诫自己要放下,但柳漾仍很抗拒赵东南的亲密举动,每每不耐烦地打开他的手。沈维倒认为翻旧账才是正常情绪,说明赵东南做得不够好,才让她余怒未消,等到彻底消气,才算翻篇。
遍地看起来精明,但在感情里糊涂的女人,沈维没想到柳漾竟也会这样,若是自己,吻痕事件一发生,她就坚决分开了。但是人人都说,婚姻和谈恋爱不同,分开不容易,何况柳漾是真心喜欢赵东南,不然以她的脾气,她早跑了,沈维没法替她做决定,只是一想到这件事,她也烦得很。
赵东南看出向雨恬有点回避他。女同事点了下午茶,向雨恬送进燕麦牛奶,直着眼睛出去,赵东南在岳父葬礼上和他媳妇恩爱有加,她和所有同事都看到了。
就此心照不宣也好,但把话说开,更利于去除后患,赵东南喊住她。摊牌是尴尬的,但不能不说,他咳一声:“我和我媳妇感情很好,希望你也能找到属于你的幸福。”
向雨恬眼睛一眨,硕大的泪珠盈在睫毛上,似坠非坠,她含着泪说:“我也这样想。她还这么年轻,爸爸就没了,我觉得她很不容易,你以后要好好珍惜她。”
赵东南心里一沉,向雨恬咬住发圈,边走边拆辫子,借着动作掩住眼泪,快速地穿过格子间,进了卫生间,许久没出来。赵东南起身,望住窗外沉闷的天色,长长出口气。
晚上,柳漾炖了香辣羊肉,赵东南就着汤汁吃饭,柳漾放下碗,笑道:“先吃完不管,后吃完洗碗。”沈维说这句话也是她家的家规,不过她爸从没执行过,饭后一杯清茶,沙发上一靠,看起了新闻。
赵捷成也同样如此,所以张玢看到柳漾使唤赵东南,意见很大,经常喝令赵东南放下活计。柳漾撒撒娇,赵东南笑着把事做完,下次想偷懒,又被柳漾撒撒娇,一次次循循善诱,她终于把赵东南变成一个自动自觉洗碗和做清洁的人。
今天不开这句玩笑,赵东南也会主动去洗碗,灶台也擦得干干净净,这都是在日复一日训练中逼他养成的习惯。但直到柳漾搬回娘家住才意识到,她曾经屡次挑衅婆婆的权威而不自知。
曾经有次赵东南在洗碗,张玢进来让他别管,她意思是让柳漾洗,柳漾假装没听懂:“妈,你上了一天班,你也很累,就让他洗。”然后冲赵东南道,“你妈心疼你,你也心疼心疼她。”
张玢被噎着了,柳漾跟赵东南扯着闲篇,顺势发发牢骚,女人是家里的女主人,不是家奴,也在外工作赚钱,凭什么还默认回家做所有家务?这话是说给张玢听的,张玢不领情,脸色阴沉地走了。
不领情的女人很多,柳漾见多了女病人或家属诉苦,在单位忙,回家还得在灶台边忙,忙完了还得辅导孩子的功课,若不是她们口口声声“我老公”,真让人疑心这是一屋子寡妇。
刚上班那会儿,柳漾会插句嘴:“你喊他一起干活啊。”
女人们都笑她没结婚就不知道难处:“喊不动。”
喊不动就接着喊,喊到他动为止,死也喊不动,那你也不做。柳漾总这么建议,女人们却说:“多喊几句他就发脾气。”
柳漾说:“就他会发脾气啊,不做事还有理了?你也发脾气。”
女人们笑笑,视她为小女孩:“等你结婚就晓得了。”
当时,柳漾想,她不会跟使唤不动的男人结婚。谈恋爱的时候,她就培养赵东南干活,到现在卓有成效,赵东南把厨房弄得很整洁,地也拖了一遍,再洗完手进卧室,和她合作套被子。
柳志华头七那天,小两口买了东西回团风,柳漾感觉陈玉兰整个人都不对劲了。为柳志华操办葬礼那几天,陈玉兰尚且能强撑,这次见她,她呆怔了很多,话也少了。柳漾只要不和她说话,她就呆呆出神,随便望着一个地方,一望就是半天。
明年二月陈玉兰才进50岁,但她一下子就见老了。回武汉上班的路上,赵东南开车,柳漾不时发愣,她妈想复婚,一方面是跟冯鹃赌气,更大的原因是,她对柳志华仍难以忘情,她对女儿羞于启齿,女儿却在柳志华人生最后一段时光才看明白。
柳漾悔恨交加,对她来说,柳志华是辜负妈妈的人,是不负责任的父亲,但对陈玉兰,也许是她一生中惟一爱过的男人。那时候,她为什么会那样面目狰狞地去反对?
晚上快九点,一个爹爹心包压塞,做了心包积液穿刺,但还是没救过来,他女儿喊着爸爸爸爸,跪地大哭,痛悔没让爸爸享到福就走了。柳漾止不住鼻酸,直到这时,她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她爸死了。
葬礼当天,柳俊杰很依赖柳漾,赵东南问过柳漾,她是否已经和冯鹃达成和解,从此跟弟弟互相走动。柳漾不觉得有这个必要,她善待柳俊杰,不过是想到少年丧父可怜,这孩子跟他爸的缘分只这11年。但此时她想想自己,她12岁那年爸妈离婚,她和她爸的缘分,也只有这些时光,时光总是不够长,很多来不及做的事,就真的来不及。
有板眼火锅城开业,柳漾以柳志华的名义送去祝贺花篮,下班后,她晃过去看了看,刚开业,优惠力度大,店里坐满了人,店外还有十几个人在等位。冯鹃主抓营销,秦飞出了大力气,请了专业公司在网上做推广,从场面来看,很符合“生意火爆”这四个字。
冯鹃的右脚好得差不多了,她说新开的茅厕三天香,这季节正值火锅季,她只求这半年能持平。柳漾问起柳俊杰,她愁眉苦脸:“年纪太小了,承受能力差,他哥在哄他。”
秦飞带柳俊杰来火锅店,见到柳漾和冯鹃居然能心平气和说话,颇觉惊奇:“我还以为你俩会吵得热火朝天。”
柳漾和冯鹃一起瞪他,冯鹃等柳俊杰进去吃饭,对秦飞文绉绉道:“有些人都尘归尘,土归土了,有些事也算了,来的都是客,对吧?”
柳漾参观店堂和后厨,冯鹃叫人给她炒两个菜,转身去忙,秦飞说:“你好像特别关心我妈的店。”
柳漾说:“你以为我想关心?你弟弟都喊我姐了,我得看着你妈一点,店里生意好,她以后才不会把你弟弟当成包袱甩给我。”
柳漾是故意呛声,但没想到秦飞很适应她这种风格,笑道:“你都说了,是我弟弟,我在,他就不会找你。”
“这话我记住了。”店里坐满了人,两人在收银台边站着吃饭,三个老板都是摆摊出身,自己都能上手,只请了一个厨子,柳漾给赵东南打包了几道菜,开车回家。
秦飞找人弄到向雨恬的微信,成功加上了,时时偷窥她的朋友圈,但只是各种锦衣玉食,很乏味。
向雨恬的奶奶是大学通信学院的院长,桃李满天下,门生多担任通信行业高管,向父是技术骨干,几年前调到下面地级市电信公司担任副总。以向家在本省行业里的能量,给赵东南的岗位升级,或是调去更有发展的部门,轻而易举。秦飞打听到向雨恬的家世,似乎明白赵东南对她从未严词拒绝的缘故了。
向雨恬申请调到综合办公室,她去找赵东南,两眼泪汪汪:“我刚喜欢上你,就听说你结婚了,我知道不能打扰你,今天表白,只是想表达自己的心意,没有别的想法。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躲我?我理解你想珍惜家庭,我并不愿意伤害她,但你总在躲我,我不想再为难你,只能走。”
“在综合办好好做事。”赵东南起身出门,去查看主干光缆布放情况,却心浮气躁,看了一圈就走人,回香榭水岸拿冬衣。
话赶话的,赵东南和张玢吵起来了,他本不想跟柳漾说,但架不住柳漾审问。柳志华葬礼那天,张玢发觉柳漾和柳俊杰和睦相处,趁这次见面,她勒令赵东南让柳漾和她弟弟那边划清界限。
连陈玉兰都容得下柳俊杰的存在,张玢未免也太小肚鸡肠了,柳漾明确地告知:“我弟弟的事,是我的事,绝对不找你家麻烦,你让你妈放一百二十个心。”
赵东南安抚了她半天,但他想有进一步举动时,仍被柳漾拿开手,虽然决心原谅他,但身体仍在抵触,她想她还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