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除了呜咽的夜风,只有隐隐的蛙鸣与她应答。
阿敏害怕了,她扁着嘴,向来路跑去,期间跌了无数次跟头,跌得额头也破了,手心也破了,膝盖也破了。
终于,她跑到了刚才和凤娘分开的地方。
然而,这里却早已不见了凤娘的身影,唯有一个装着干粮的包袱和一排留在泥沙上的脚印,包袱工工整整的放在一块大青石上,脚印缓缓入河。
“娘——娘——”阿敏喊了一个晚上,也没找到凤娘。
她只记得凤娘说的六个字:“白云观、大胡子。”
二十天后,白云观。
阿敏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鹰嘴沟,又是如何一步一步,边乞讨边问路来到的白云观。她只记得那是一个雨后的黄昏,夕阳染红了尚未散尽的云,她走到观门前,轻轻地拍了拍已然腐蛀的木门,半晌过后,门后响起了慢悠悠的脚步声。
“吱呀——”观门被拉开了一道缝儿,醉眼蒙眬的郑三山探出了脑袋。
“谁呀?”
“白云观,大胡子,娘——”阿敏一屁股坐在地上,小嘴一张,发出了一阵“响遏行云”的哭声。
三天后,郑三山总算从惊魂渐定的阿敏嘴里,断断续续的串连起了这一系列发生的事。
古语有云: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是,郑三山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君子,他也等不了十年。郑三山一直认为自己就是个“匹夫”。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血流五步。这才是他的风格。
八月初十,卓罗奉皇帝命,在京城北门外的城隍庙前施粥,赈济自江南逃荒北上的灾民,这场施粥,排场不小,城外流浪的乞丐灾民闻讯,纷纷来此聚集。
郑三山在头天夜里早早地溜出了道观后门,怀藏短刀,混进了流民之中,他天生貌丑,人又邋遢,眉毛胡子和头发油腻腻的纠缠在一起,不用改扮,便是十足的乞丐相貌。
城隍庙前,广场上立了一座一人高的木台,台上有粮米数袋,粥锅一口,天下有兵丁百余人,横纵列队,各持长枪大棒,驱赶灾民排队。
卓罗端坐在木台之上,手边放一茶几,管家刘春儿束手而立,伺候他饮水品茶。须知这次朝廷命卓罗施粥赈灾,米粮从库房运到此地,经手官吏层层扒皮,最后真正下到锅里的米,已不足三成,而这其中绝大多数都落入了卓罗的口袋,灾荒年景,米价连涨,这趟“美差”少说也能赚个几万两雪花白银
一众难民绕着高台里三层外层的拍着长队,一个个面黄肌瘦,踉踉跄跄的经过高台,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举起瘦得鸡爪一般的手,踮起脚探着身子去抠掉落在木台缝隙里的米粒。这一动作,恰巧被卓罗看见,卓罗脸上泛起一抹无以言表的厌弃,他重重地放下了茶碗,抬起右脚,使劲一踏,将那孩子手踩住,拎起马鞭,劈头盖脸的就是一顿乱抽:
“穷坯崽子,赏你饭吃还嫌不够,竟然伸手来偷!”
“啊——啊——老爷!我不敢了!不敢了!”
“来人,把他给我揪出去,一口粥也不准给。”
“是!”两个兵丁挤开人群,将那个已被抽得血肉模糊的孩子拖了出去。
然而,这一桩血腥儿残酷的惨事,却并未在饥民之中掀起多大的波澜,众人还是一脸呆滞,有气无力地向前挪动。
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太饿了,饥饿已经麻痹了他们的神经,扼住了他们的命运,他们低着头,不敢去看那孩子的眼,连啜泣都只能压在喉咙里,唯恐因为发出半点声响,而被头顶上那位官老爷发现。
“呸!晦气!”卓罗将鞭子一扔,大马金刀的坐回了椅子上,呷了一口茶。
此时,郑三山已来到了城隍庙,骑在了房脊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好狗贼,怎能这般侮辱人?”
心念至此,郑三山一紧裤腰,脑子盘算着如何靠近卓罗,捅他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突然,郑三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袍打扮,心中暗自思忖道:
“我这一身道袍,怕是早晚暴露行藏。我这一段时间寄居白云观,不少出入的香客都见过我的形貌,我于光天化日下,当街杀人,少不得连累观中的老道。。。。。。我需得改扮一番。”
郑三山眼珠乱转,爬下屋檐,从后窗翻进了城隍庙,一抬头,正瞧见神龛上供着的阎王像。
那塑像通体泥胎,真人大小,外穿锦绣衣袍。郑三山喜上眉梢,一拍大腿,冲着塑像拱手笑道:
“平日里百姓供养阁下许多香火,如今场面,正当扶危救困。郑某不才,暂借阁下袍服一用。”
言罢,一个纵越跳上神龛,站在一旁看顾香火的两个小厮上前阻拦,被郑三山一拳一个打昏过去。
郑三山披戴整齐,找了一口井,照了照倒影。只见自己头戴香袋护耳紫金冠,身穿荷叶边翻领宽袖大红袍,腰悬虎纹镶金白玉带,脚踏方头厚底云纹皂靴。再配上自己这副虬髯乱发、连耳长鬃、短脸阔口、扁鼻凹脸的相貌,简直比那泥塑更像阎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