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游爱海又虑风波险系情丝怎知镜花缘
人生最难耐的,大概就是寂寞了。这种无聊滋味,亚仙虽并非第一次尝到,然而今夕更比往昔浓。眼前的枯树,背后的土崖,强劲的寒风,飘扬的黄叶,还有严冬落日时那无力的阳光,闻不见犬吠鸡鸣,更听不到人声,似乎整个世界全都死去,一切都显得无限凄凉。亚仙感到自己如被魔法囚禁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
然而,毕竟她还在人世,栖身在这远离人群的原始森林中,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挣脱这寂寞的枷锁和镣铐。常言说,人生如梦,光阴如箭。然而亚仙现在却体会到了什么是度日如年。白昼倒还勉强可以打发,长夜漫漫却无尽头,金乌好象被拴在扶桑树上,永远也不再亮天。冰冷凄寒,翻侧难眠,亚仙此时真不敢想象,王宝钏在破瓦寒窑,如何苦熬了十八年。
这一夜她根本没睡。连日来,接踵而来的沉重打击,一般人都难以承受,更何况是一个年轻女子?她翻来复去,心潮起伏,好不容易盼到了天亮。接着,又以急不可耐的心情,盼着成义快来。可是,从清晨到晌午,直至红西斜,直望得眼睛发蓝脖子发酸,仍不见成义的踪影。她一步捱一步地挪回窑洞,无力地躺在铺有乱草的土炕上,望着墙壁陷入了沉思。
“亚仙,等急了吧?”不知过了多久,窑洞门口传来了成义的声音。
亚仙…轱辘坐起来,象女儿见到了久别的父亲:“您怎么才来,叫人等得好苦!”
成义理解亚仙的心情:“我很想早些来,但是要给你准备各种日用物品,还不能让东家知道,所以就来晚了。”
亚仙接过成义带来的家织布口袋,解开绳扣,把东西逐样掏出来。成义想得真周到:碗筷油盐,葱酱米面,胰子手巾,还有火柴和盛水的瓦罐……亚仙感激得只是笑:“成师父,您要让我开杂货铺呀!”
“这还不全,以后我还会随时送来。我要让你住得遂心,用着方便。”成义笑吟吟地看着亚仙,装上了一锅子旱烟。
亚仙乖巧,“哧”地划着了火柴,凑上前给点烟,发现成义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觉得有些不自然。她怕对方尴尬,故意调皮地问;“成师父,您为啥这样看着我?”
成义怔了一下,很快又笑着说:“我看你呀,真是个孩子。刚进门时,愁得象只病鸭子,这会儿又欢喜得象只喜鹊。”
“本来嘛,人家才二十多岁。”亚仙这时才看出,成义的烟袋锅并没点着,就又重划了一根火柴,等成义紧抽两口,确信不会灭了,才下意识地瞥了成义一眼。
不料,恰好又是四目相对。成义显得有些慌乱。亚仙也有些走神,心中暗想:成义为什么这样注视自己?难道他…
亚仙思想上溜号,忘记了手中的半截火柴,直到烧疼了手指,才惊叫一声丢掉。
成义忙不迭丢下烟袋:“怎么样?我看看。”抓过她的手,举到唇边,嘘嘘地吹起来。亚仙立时感到疼痛缓解了许多,同时感到,成义的举动,充满了慈父般的爱抚。想到此,她不禁暗暗责怪自己,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自己被吴大发、周明恩和白喇嘛连续欺侮,难道就该对成义师父胡乱猜疑吗?这样怀疑恩人,可算得上天大罪过!杂念一除,她真象女儿在慈父膝前一样,眨动着明如秋水亮似星辰的眸子,微扬起艳若桃李的粉面,憨态可掬地嘟起圆润的小嘴:“师父,您给我吮一下烫着的手,听说只有别人吮过才不疼。”
成义犹豫一下:“好吧。”将亚仙的食指放入自己口中。亚山的手小巧而又细嫩,白得如同鲜藕和玉葱,软得好似蓬松的棉团。成义毫无顾忌地轻轻吮吸起来。
亚仙的疼觉消失了,继而腾起一股酥痒的惬意,她有些陶醉。是啊,一个正值芳龄的姑娘,饱尝了人间的辛酸,身历了众多的磨难,她多么需要亲人的疼爱、抚慰和关怀啊!恍惚间,亚仙觉得面前的成义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此刻,若是他,为自己吮指该有多好啊!想到铁栓,亚仙觉得自己对成义的要求有些过分了。她轻轻地把手抽了同来,说:“成师父,好了。”
成义看着亚仙抽回去的手,有些茫然:“没关系,如果还疼,我再为你吮,不要紧的。”
“可以了。”亚仙吐出一句感情真挚的话语,“成师父,您真好!”
“这不算什么,为你做事是应该的,我很高兴。”
“可是,您忘了一件大事。”亚仙说完,不觉双颊绯红。
“什么事?快告诉我。”成义未明白亚仙的意思,“我立刻就去做。”
亚仙脸红红的:“铁栓为什么没来?”
“啊,你问这个。”成义脸上显出一种异样的表情。
亚仙等了一会,不见成义回答,忍不住又问:“成师父,他可知我在这里?”
成义又停了一会,才嗫嚅着说:“昨天我二人分头寻你,不知为何他一直未曾回去。”“啊!”亚仙呆了半晌,“铁栓他该不会遇到什么意外?”
“我看不会的。他一定是找不到你,不肯罢休。”成义安慰她,“别急,铁栓一回来,我立刻带他来见你。”
转眼十多天过去了,成义又来过几次,仍旧没有铁栓的消息。亚仙心头象压上了一扇磨,越来越沉重。这一天早起,天气冷得出奇,小清雪沙沙地飘下来。成义不顾严寒又来到了这里。
亚仙很受感动,赶快把成义让到炕里,端来火盆:“成师父快烤烤,看您脸都冻紫了。象这样的天气,您可以不来的,反正我又不缺吃的。”
“可是,有事情要告诉你呀。”“是不是铁栓他有了消息?”
成义用铁条拨拨火盆,头也不抬:“我若是告诉你,你千万不能着急。”
亚仙立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成师父,铁栓哥怎么了?该不会出事吧?”
“今天早饭后得到消息。”成义停顿一下,注视着亚仙的神态,慢慢说下去,“他出去寻你的第二天,遇见了土匪郑家五虎。因铁栓会武术,将大虎打伤,其余四虎一起围攻。铁栓不幸中了暗器,被他们给杀害了。”
“啊!”亚仙听罢,只觉天旋地转,登时昏倒在炕上。
成义赶紧把她的头托起来,连声呼唤着。过了好一阵,亚仙才缓过气来哭出了声,这一打击对于她的确太沉重了。自从马戏班出事,父亲身亡,她与即将结合的表兄白雪峰分别,又不知表兄可还在人世,心中空留下无尽的思念。不久,她从人们口中得知,马戏班的人全都惨遭杀害,为此她痛哭了一场。危难之中结识铁栓,孤苦无依的亚仙,便把铁栓当成了唯一的亲人,铁栓对她也是一片赤诚之心,可是,严霜偏打独根草,破船又遇顶头风,如今铁栓的凶信又突兀传来,怎不叫她悲痛欲绝!她不由得大放悲声:“老天爷呀,你为何这样不公?铁栓则在哪里?你不该丢下我,叫我今后怎么办啊?”
成义柔声相劝:“亚仙,人死不能复生,不要过于悲伤,保护自己的身子要紧。”
但是成义哪里劝得住,亚仙依旧是捶胸顿足,直哭得泪人一般。足足哭了半个钟头,亚仙突然跪在地上,给成义磕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