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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寄存（第1页）

时光寄存

1

我没能重返学校。我没有撑过最近三个月的观察期。我的情况不容乐观，我再次接受了输血治疗。为了改善贫血症状和减少输血，我接受了脾切除手术。

秋月和晓梅在此期间，轮流帮我值日。她们赶在天亮之前就把我的工作区域打扫干净。她们要替我保住这份糊口的工作。到了晚上，我的爸爸开始第二遍的清扫。

很快，我就继续工作了。我在一天的开始前，慢慢地扫地，我听见马路上有晨练的人踏破了清晨的宁静，我听见病人醒了，有人用叹气和呻吟迎接新的一天，有人则在静悄悄地沉睡。

打扫完毕，我会在垃圾车旁边呆一会。拉车的老覃和我聊几句家常，就开始了他一天的工作。垃圾车从后门走，这个时候，三三两两的学生像一道道风景，从门前走过。路边是个池塘。深绿色的池水纹丝不动，常常和我互相凝视。

韩龙住院了。他得了格林巴利。一场由病毒性感冒引发的恶疾，让他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二十天。

他给我带来了一位新朋友。这算是意外收获。

他老是用各种借口请护士把我叫进他的病房，其实，他是想和我聊天。他呆在这里，闷透了。

韩龙开始用住院的时间写作。他长胡子了，长个头了，他说起话来开始夹带粗口了。他和秋月开始严肃地探讨人生，秋月不太习惯。

韩龙的妈妈给韩龙送饭时老是给我捎带一份，有一回，她匆匆来我这里坐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桔子递给我。她看我的眼光，不是同情，也不是鼓励，她充满了疼爱，她不问我自学情况如何，不问我最近看了什么书，她只问我胃口好不好，晚上冷不冷，嘴馋了，就到她家里去改善一下伙食，他们不太会做本地菜，包饺子、擀面条倒很拿手。

后来韩龙就可以回家吃饭了。他挺郁闷，我感觉，不是因为这场病，也许是学习上的压力。他文科挺好，理科一塌糊涂。考试前，他开始背考题。

有一天。韩龙妈妈来我房间坐了一下。她看着我的小房间，看着我这一年寂寞地长大，她眼泛泪光。

“兰心，我和你一样，也是个没妈的孩子了。”她寂寞地说，韩龙的外婆不久前在老家去世了。当她和女儿，母女俩站在送殡的队伍里，一个关于时光寄存的梦想，消失了。

外婆是个老式人物，她这一辈子都在拉扯孩子，她拉扯了自己的一儿三女，还帮别人带了不少孩子，她带大了老大、老二的外孙女，她们的父母都远隔千里之外。她照顾着本地所有的第三代，她最孝顺的大孙子十八岁那年离奇地死在当地派出所里，这件事给她非常大的打击。从那以后，她经常把自己的一生分成段落回放。

外婆的一生都困在一张网内，贫寒流离的生活，牵挂着为生活而远走他乡的孩子，她忍受着儿女的误解、成见和疏远，她存在着，撑起一个家，她是儿女们的心灵庇护所。

在最困苦最艰难最贫寒的日子里，外婆在外地的两个女儿始终把四年一度的探亲假看成某种神圣的仪式，所有对生活的忍受都是值得的，因为这一切都会变好。长久的团聚的梦想，从团聚变成重逢。

现在，她也是没有妈妈的孩子了。她拉着我的手，开始在我面前哭泣。

平凡的人生里充满了寂寞和等待。

2

韩龙住院的时候，一大批高中同学专程结伴来看望他。

这些同学给病房带来了许多欢笑和乐趣，也带来了烧烤用具。他们打着看望病人的幌子，停课半天。他们根本就是来这里郊游的。他们围坐在花圃中的石凳上，打牌，聊天。烧烤箱不顾护士的抗议，开始熊熊燃烧。

凃芸有着高挑纤细的身体，善解人意的微笑，她是韩龙的班长。艾护士无意中提到了医院的老病号，韩龙的同学——我。我不知道艾护士还告诉了凃芸我的哪些情况。

我远远地，接收到了凃芸的注视。

她从光斑粼粼的走廊里向我走来。花墙上爬满了绿色攀藤植物，把医院天井里的喷泉、花圃、凉亭和喧哗的吵闹隔离成另一个世界。

她注视着我的眼睛，问，“地中海贫血，是一种什么样的病？”

我心不在焉地答，“属于遗传性贫血。正常血红蛋白中一种或几种蛋白链的合成受到部分或完全抑制，造成红细胞特别扁薄，血红蛋白含量减少。”

凃芸迷惑地摇头，她的眼睛一直看透了我的心。

“你自己给它的定义是什么？”

我忽然想到了被确诊的那个清晨。明媚的阳光和走廊上静穆的同学。我记得父亲愁苦的目光，让我茫然地感受到的悲哀——无能为力的悲哀。

“我不知道。也许是，被遗忘。”我进一步解释，“我害怕被人忘记。我其实很害怕就这么静悄悄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