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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石围的故事（第1页）

大石围的故事

1

韩龙的妈妈说：“我路过医院的宣传栏，都要停下来，看看兰心又写了什么文章。你让韩龙也给你们写点稿嘛。”

韩龙嗤之以鼻。他父母对儿子这种反应无可奈何。

“我抄下了你写的一首诗。他爸爸说，比韩龙写得好。我找找，哦，找到了。”

韩龙惊讶地看着他妈妈翻出一本笔记，她说，“韩龙，你也看看人家兰心的文章。标题是《变化》。”

“我的童年和少年，在渐渐都市化的进程中，完成了交接。田野，风和蜻蜓，是空旷，自由和飞翔。我庆幸，我曾在它们中间，奔跑过。如今，人们只能找一些正在换代的参照物，仓惶地记住，时光的见证。”

“田野不是被淘汰，它们只是被铲平，变成暖棚和公园。风只是搀进太多的内容，失去了它自己的味道。蜻蜓的品种日趋单调，所有这一切，在这里，是消失了。它们只是退到了越来越远的地方。带着尊严等待被消灭。”

韩龙的爸爸说好。他一再强调至少比他那个手高眼低的儿子强。

韩龙认真读了一遍，脸上现出惭愧的神色。我知道，让他惭愧的是，想到自己的母亲在马路边的宣传栏上摘抄文章的情景，看着笔记本上妈妈细致的笔触，他受到了震动。他其实可以让母亲更有成就感，可他不屑于去做。如果他还在做着一鸣惊人的白日梦，他确实应该好好反省。

妈妈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遗憾、渴望，更多的是宽容。

“我不是在报纸上发表过文章吗？”他咕哝。

韩龙的爸爸说，“我们看不懂。什么乱七八糟的。哎，儿子，你也学学人家兰心——”

韩龙狼狈不堪。为了证明他是能写的，他破例给我看他的手稿。

2

韩龙带我看他挖了一半的暗道。他的灵感来源于他曾遇见一个女人，她叫向廷，是位女玩家。她很瘦，眼神却很锐利。她的脑子里全是车轮、旅行包和所有被我们忽略了的东西，少数民族妇女的背带，散落各地一些奇怪的玩艺，都是她津津乐道的宝贝。她是迄今为止，下到大石围天坑探险的唯一一位女性，她老是和朋友们谈论这个世界新发现的奇迹，这里，有神秘的森林，地下河流，有失踪的队员，有奇怪的飞猫，它们滑翔着落入天坑，就再也回不去了。韩龙被她深深吸引。

向廷激发了他很多灵感。他试图把向廷融进一个故事，关于大石围天坑，关于一个女人，关于爱情。

他不是一个忠实的记录者。他在篡改着别人的故事。

3

两个男人在大石围探险中遇难。其中有一个是她交往五年的男友。她男朋友失踪的一个月后，她确定自己将孤独一生而终。生命中最华彩的一章突然地翻过。来不及做个笔记。

琐碎的回忆，像落叶一样埋葬了她的心。她常常想起大石围，这个吞噬了她爱人的天坑。她老是在想，等她很老了，很老了，孤独地纵身一跃。她会像鸟一样慢慢地落在大石围的底部，被震碎，漂进咆哮的地下河，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寻找着她的爱人。他一定在那里，地下河里有瀑布，有小溪，有河流和岩礁，唯独没有阳光。

她不去休假，也不去散心。她不认为这样就可以淡忘那张失踪的面孔。那无非是换个地方，心头涌起无穷无尽的回忆，无时无刻地提醒着她，一生中的转折点，来了生命在延续。她却走到了生活的尽头。

从救援队解散的那一刻，她就把自己的心扔进了大石围。她每天晚上都梦见自己在黑暗中的坠落。黑暗带给她的错觉，她穿过这个时光的隧道，去寻找失踪的爱人。

她醒来后，又产生了一个错觉，她已经很老了，老得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她老得这么快，别人几乎来不及捕捉生命衰退的痕迹。她镇定得可疑。她不像另一位女人，在常规的悲伤里，一步步走向正常。

吴汀的男友也在事故中罹难。她大哭大闹，不吃不喝，她给旁观者带来的震撼，只是死亡带来的余波。现在，吴汀给悲伤的波浪推在了沙滩上，她完全安全了。她开始进食，看电视，上班。她还没有开始化妆，没有笑容。

时间可以做到这一切。吴汀已经打电话过来，问她何时去大石围祭拜亡灵，她不想去。这一去就意味着她给生死划上一条界线。她以为这是两个准寡妇的密码。

吴汀悲伤地笑了，“我们不是小龙女。两个男人不是杨过。他们早已经给淹死了。我很后悔。我们浪费了多少爱人的**啊。”这是吴汀对亡友所能表示的最大力度的哀悼。

她上班了。大家都给她寡妇的待遇。她所能听见的话题，都被删除了诸如“丈夫”、“结婚”和“死亡”的字眼。而生活中充满了这些活跃分子。

她常常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她心里的时钟比世界的慢了20倍。她在这个空白的落差里，无限放大了。她好像在一个孤零零的舞台上，演着一场独角戏。观众席是一面镜子，反射着一个重复的世界。她盯着镜中人，自来水哗哗地流淌，她进入了一个冥想的境界，她和男友坐在一个洞穴的水潭边上，日光从头顶照射下来，光束像征着一个穿越阳界的通道。自来水如一个不断改变的计时器，暗示她脚踏阴阳两界，

她渐渐听见，整栋办公楼里都回**着她的名字。那仿佛是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的呼唤，她分不清是哪一边。实际上，她不知道，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男男女女的同事破门而入。他们告诉她一个非常刺激非常振奋人心的消息。

在他们非常荣幸地非常得意地告诉她这个消息这前，她没有很好地配合。她没有把锋利的剃刀划向自己的手腕，她也没有站在起风的楼顶，预备自杀。总之，她没有在殉情的一刹那，被这个惊人的消息所挽救。

此刻，许多人都站在楼顶，小心翼翼地望下望，有人爬上水塔，看是不是有个女人把自己淹死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