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婉儿最后提醒您,除了那封高阳公主的书简,没有任何证据直指公主所为,请陛下三思。好了,婉儿既然把心中之事已经悉数讲完,那么,接下来便任凭陛下处置了。”说到这儿,上官婉儿再次伏地,殿外,暴雨阵阵,雷声四起,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远至近。
武皇默默闭上了双眼。
京兆尹府花厅,狂风肆虐,大雨倾盆。
烛光被风吹灭了,月影仍然呆呆地站立在黑暗中,双眉紧锁,瞪着花厅面前一个大花盆边上的青石板地面。就在那里,方才,闪电划过夜空,她无意中看到了一滩即将被雨水冲走的殷红的血渍。花盆有将近一人多高,里面种着一株矮松,但是,大雨开始时的狂风竟然把牢牢扎根的矮松给吹歪了。
而那个位置,距离死者最后的死亡的位置,相差足有两丈之遥。
没有再多的时间留给自己犹豫,她快步走进雨中,任凭雨水把自己淋湿,踮起脚尖用力去推花盆中那株怪异的矮松。几乎没有多少力,矮松就被她推倒了,月影心中不禁一阵狂跳,她干脆双手拽着树干把它拔了出来,一阵冲力让她差点顺势摔倒在地,但是眼前随之而出现的一幕则更是让她感到惊恐。
矮松的树根带出了一颗头颅,须发散乱,斜靠在花盆边上。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几乎被连接在了一起。月影感到喘不过气来,她摇晃着身体从地上爬起,再次来到花盆边,颤抖着伸手拨开死者的头发,她分明看到了一双无法闭上的眼睛,眼神空洞,早就无了生气。
“天呐,阿城哥……”月影喃喃说道,她突然感到浑身发冷,转身便向走廊下跑去,艰难地抱起一块太湖石,回到花盆边,然后用力举起手中的太湖石向花盆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终于,花盆应声而碎,泥土散落的同时,阿城的尸体也斜斜地滑落了下来。
月影丢下石头哭着上前扒开泥土,把阿城的尸体拖了出来,抱在怀里,用手不断地擦拭着阿城早就已经冰凉的面容,痛苦地呼唤道:“哥,哥,阿城哥,你快醒醒啊,……为什么啊,为什么要杀你……”
雷声阵阵,大雨倾盆,月影痛苦地抽泣着,她知道,从小陪着自己长大的阿城再也不可能醒来了。
这个时候容不得自己悲伤,月影艰难地把他拖到花厅门口,在台阶旁一个不留神跌坐在地,却无意中看到了阿城紧握的右手里似乎有东西。于是,顾不得自己的狼狈,月影用力掰开阿城近乎僵硬的右手,抽出了被团成一团的东西,虽然经过了雨水的冲刷和鲜血的浸透,早就面目全非,但是月影去还是认出了手中拿着的正是自己亲手所做的膏药布,凑近细闻,一股淡淡的麝香清晰可辨。
“小姐,你为何要如此认真呢?”随着烛光再度亮起,老家人狄福缓缓从花厅的屏风后走了出来,他幽幽一声叹息,轻声道,“老奴也不想杀他的,就像我不想杀你一样,李小姐,你为何偏偏要逼老奴下手呢?”
“果真是你!”月影没有回头,冷冷道。她心中突然一沉,这才意识到狄福的目标并不是狄大人,而是自己!
“老奴不想杀人,老奴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主人的吩咐而已,但是偏偏就有那么一些不识时务的人,”来到月影身边,狄福弯腰喃喃道,声音中充满了温柔和劝慰,“小姐,别太伤心了,只不过是个小厨子罢了,他命薄,怨不得谁!”
月影突然抬头,目光冷冷地看着狄福,道:“乔大哥他们很快就会来的,你跑不了。”
狄福笑了,咳嗽了两声,道:“他们此刻正团团守住老爷呢,没工夫来这里,因为这里只有死人而已,死人是不需要保护的。”
“那你为何要找我?我只是个仵作。”月影道,“更何况,你杀了我也没用的,因为他们已经知道是你干的了。”
“老奴不杀你,小姐,老奴只想问小姐要一样东西。”狄福背着双手,注视着月影,一如往常那般目光虔诚,神情谦卑。
月影站起身,不解地问道:“你要什么,我的命吗?”
“不,小姐,如果主人不吩咐下来,老奴是不会杀你的,当然了,如果你阻挡我除外。我要的,是一封书简,确切点说,是半封书简,因为那半封,我已经拿到了。”狄福微微一笑,扬了扬手中的那半封书简,略微感慨地说道,“要想从贼手里偷东西,还真着实费了我一番苦心了呢!”
“书简?我没有书简。”月影摇头,“和人所写的?”
“至于说书简的主人嘛,你不用知道那么多。其实呢,你拿着书简也没什么用,因为对于你们平民百姓来说,这半封书简,就是一个祸害,你明白吗?其实老奴这么做,也是为了小姐你好呢!”
“我父亲没有给我留下过什么书简,除了那堆他亲手写就的医书。”说到这,月影不由得长叹一声,道,“至于说那些医书,你应该早就已经利用打扫房间的机会查看过了,对吗?既然没有,为何还要找我?”
狄福笑眯眯地说道:“小姐,你是目前为止唯一可能拥有这半封书简的人,你还年轻,别逼老奴下手。”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又把那半封书简塞回了怀中。做完这一切后,锥子一般的目光便牢牢地盯住了月影,笑容也渐渐地淡去,却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杀机。
月影对狄福的如临大敌不禁嗤之以鼻,她轻叹道:“我只是一个普通的民间女子而已,杀我就如灭蝼蚁一般容易,何须如此大阵仗。”
“快说,那半封书简到底在何处,休得在此顾左右而言他,我没那么多时间!”揭去了虚假的面具,狄福的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你已经翻遍了我房中的所有医书,相信余杭县城的医馆你也去过了,你都找不到,还能……”说到这儿,月影突然怔住了,她双眉紧锁,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父亲在临终前伸手所指的位置,那里除了一堆医书外,分明还有一样东西,那就是父亲背了大半辈子的医箱!
看着月影突变的神情,狄福恍然大悟,快步就向月影卧房奔去。
“你给我站住!”月影急了,她拼命大喊了起来,“快来人呐,行凶之人向后院跑去了……快来人呐……”
话音未落,面前的走廊上就出现了激烈的打斗声,月影看不清对方是谁,但是耳畔却听得真切。狄福嘶吼道:“你这个吃里扒外的家伙,主人待你不薄!……”
阻挡他的人却始终都没有开口说话。直至最后,在接连几声利刃穿透躯体的沉闷声响后,两人重重倒地。而此时,前院的金吾卫护卫已经纷纷赶来,火把照亮了整座庭院走廊,焦急万分的乔泰见到了因为惊恐和湿冷而浑身发抖的月影,赶紧脱下身上的官服,把她紧紧裹住,急切地问道:“到底出什么事了?月影,到底出什么事了?”
月影却呆呆地看着地上依旧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死了的就是狄福,而另一个,虽然他是背对着自己,但是月影却一眼就认出了对方正是自己的父亲林阿南,他的双手仍然死死地抱着狄福。
雨声仿佛停止了,月影默默地上前,跪倒在地,用力把两人翻了过来,这时候,惨烈的一幕才出现在大家的面前——一把形状怪异长约半尺的匕首穿透了两人的身躯。而握着匕首柄的,正是林阿南的右手,刀尖直插入狄福的胸口,他嘴唇发青,俨然已经停止了呼吸。
一个金吾卫衙差正要上前查看,却被月影拦住了:“不要过来,匕首里有蛊毒。”
众人一惊,纷纷四散躲避,果不其然,硫磺味已经开始愈发浓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