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郭毅顿感五雷轰顶,惊得浑身发颤,他连忙以头杵地,嘴里结结巴巴地哀求道:“陛下,陛下,老奴跟你这么多年,哪敢背叛陛下,……陛下,请明鉴老奴对你的忠心啊……”
……
殿门外,漆黑的夜色中,一条黑影因方才殿中的一幕听得清清楚楚,他略微迟疑过后,便决然快步走下汉白玉石阶,身形随之而消失在了盛开的芍药花丛背后了。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纵横交错的宫道,径直来到太液池边的听涛轩。
听涛轩是一座四方的小亭子,只有一条通道连接着长长的堤岸,亭子的大部分三面环水,深处太液池中的船坞之上。此时,太液池波光阵阵,月光洒满湖面,远处偶尔传来远处野鸟的鸣叫。听涛轩虽然门关着,但是花窗却打开了,窗纸上映着跳动的烛光,轩内传来古琴的声音。
黑影快步小跑到门口,单膝跪倒在地,低声道:“见过主人。”
古琴声戛然而止,屋内主人幽幽道:“如何?”
“如主人所料。”
屋内一片沉寂,稍倾,主人又道:“不惜一切代价拿到遗书!”
“是,主人。只是不知遗书现在何人手中。”黑衣人道。
“京兆尹府,李月影。”
不需要多问为什么,只需要知道时间、地点和目标即可。黑衣人果断站起身,飞快地顺着原路返回堤岸而去。
房中琴声再度响起,只是曲风已经截然不同,闻之仿佛雷声阵阵,风雨将至,俨然就是弹琴之人此时难以平复的心情。
远处的长生殿,伺候完武皇洗漱后,上官婉儿缓缓退出殿门,转身正欲离开,一位青衣太监快步走来,两人来到拐角阴影处。青衣太监便凑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婉儿神情大变,嘴里喃喃道:“真的?”
“上官大人,奴婢亲眼所见。”
婉儿不由得紧锁双眉,她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4。
京兆尹府,灯火通明的庭院花厅,四周都已经用黑色的幔帐遮盖住,这样一来,虽说花厅没有门窗,但是却拥有了个独立的勘验空间。所有的金吾卫衙差全都统一面朝外站立,除了狄公和乔泰、李冉公子以外,如此布局也算是给了逝者一点最后的体面。
地面的血污已经被清洗干净,铺上了一块约有两张宽的结实麻布,略微清洗过后的尸体被小心翼翼地平放在了上面。看着披散下来的花白头发和合不上的口眼,月影感到心情莫名的沉重。
逐一褪去死者的衣裤和鞋袜后,苍老的身躯格外显得凄凉。李冉公子几度摇摇欲坠,狄公无奈叹了口气,便站起身,把自己的凳子让给了他,小声安慰道:“李公子,节哀。这也是唯一能够找到令尊真正死因和杀害他的凶手的办法,对不起了。”
李冉点点头,神情凄然。
尸体旁,月影逐一从牛皮袋中摸出了锋利的刀具,摆放整齐。最后扫视了一眼身边地上的热水、黄铜盆,还有尸格单,笔墨等物。见并无疏漏,这才对狄公点头示意,然后开始逐一唱诺。
因为除去了衣裤,身上的伤口便尽数暴露在外,伤口尺寸偏大,皮肉卷凸,腹部那一刀甚至被带出了半截肠子。
月影知道,第一刀,李义府生前必定因未曾料到对方会突然对自己下手,故此,他决计不会反抗,但是后续,出于求生的本能,他就必然会抵抗争斗,而只要双方一接触的话,那,尸体上就必定会留下相应的证据,尤其是他的双手,包括手肘部位在内。
果然,在死者的右手上手肘,有一道很深的砍切痕迹,深可见骨,由此看来,当时凶手的用力之狠可见一斑。
而这是尸体上为数不多的几道反抗伤之一,月影轻轻放下死者的右手臂,心中顿时泛起了狐疑,诚然李义府业已年过五旬,但是因为衣食无忧的缘故,平日里又以五禽戏之类来健身,和一般的民间百姓相比起来,还是属于比较好的体质。虽然受到的致命攻击是在突然之间发生的,但是却并不意味着就此他就完全无法反抗。
可是,为何反抗的伤口却如此之少?
而与之相对比明显的,就是这刀刀的深可见骨。月影突然站起身,探出右手拿起身旁的尖刀,对着地上尸体的伤口所在位置,用力挥动了起来。
旁观的人顿时一片惊呼,待得尖刀停在了尸体之上半寸的位置,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唯有深知月影个性的乔泰,脸上只是微微一笑,坦然处之。
月影放下尖刀,腾出双手,开始顺着死者的头部顶门,脑角和发际逐一摸去,最终,她的手指在头顶触摸到了一处凸出的骨面,心知必定头部有骨折,乃尖利的刀刃所刺,才会导致此种症状。便复用指尖再度顺着伤口往深处触摸,顿感伤口外部又阔又长,而内面则颇为狭窄,便对凶器的大致形状在心中有了印象。
仔细查验并登记完全身上下所有的伤口数目之后,接着便是查验伤口所形成的的时间,这一点至关重要。因为若是生前被有刀刃的利器所杀伤的,其伤口必定开阔,而且创面花纹交错,刀刃伤周围亦会有血水渗透出,并且皮肉上会有很多鲜红的凝血块,这是伤透动脉管的结果;反之,若刀痕处皮肉齐整,那就是死后所致,伤处肉色干白,而且没有血凝块,因为人死后血管停止流动,才会出现创面肉色发白的迹象。
月影抬头问道:“李公子,请问令尊在世之时,是否有人上门寻过仇?”
李冉愣了一下,条件反射一般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有,据在下所知,家父,家父在京师为官多年间,未曾有人上门寻仇。”
“那就奇怪了。”月影喃喃道,她稍加思索后,便用麻布盖住死者**的身躯,然后转身拿起了摆放在一旁的死者衣衫,用力抖开,就着烛光逐一认真查看了起来。伤口几乎都集中在衣衫的前面胸口部位,总共九处破洞,撕裂程度不一,却又均被血迹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