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马荣抬起头,神情忧虑地看着狄公:“大人,这些还都不是卑职所担忧的,问题是这个标记,数年前,卑职曾经亲眼在一个死人的身上见到过。”
“真的?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狄公从马荣的语气中感觉到了事情的凝重,便追问道。
“八年前,卑职在大内皇宫和绿林道上的朋友摆下一场赌局,决斗三天三夜,期间无意中救下了一位赵公公,当时有个太监想要他的命,正好被卑职看到了,大人您也知道,那时候卑职虽说还未曾加入六扇门当捕快,但是这种事情摆在眼前,卑职是绝对不能不管的,当时为了以绝后患,卑职和他交手过后就杀了他,在处理尸体的时候,因为正好是仲夏,天气炎热,卑职就无意间在这死人的肩头发现了一个特殊的纹身标记,就是这个星月图案。过了这么多年,如果不是丁老庄主的提起,卑职或许就把这件事给彻底忘了。”马荣道。
狄公不由得心中一沉:“难道说这个杀手组织已经渗透进了当今朝廷内部?”
马荣皱了皱眉:“目前来看,卑职虽然无法确定,但是也不能排除这个可能。大人,这个赵公公曾经是掌印太监,因为卑职无意中救了他的命,所以就和卑职成了八拜之交,卑职叫他一声‘兄长’。他曾经提到过想要杀他的人,隶属于一个特殊的组织,不知大人您是否听说过,名字叫‘察事’,而且也有线索表明这个组织参与过当年的高阳公主谋反案。”
话音未落,狄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半晌,喃喃道:“你说的没错,本官不只是曾经听说过这个叫‘察事’的组织,更重要的是,上一个跟本官提起过这个组织的人,已经可以非常确定地告诉我这个支持过当年高阳公主谋反计划的组织还活着,并且就在皇宫大内。”
马荣顿时感到一阵寒意袭来,冷冷道:“请问大人,可否知道组织的主人是谁?”
“不知道。马班头,出什么事了吗?难道说赵公公出事了?”狄公敏锐地察觉到了马荣强压的怒火。
马荣双眼中闪现出泪光,他点头道:“大人,正如您所说,两年前的上元节,赵公公告老后,因为老家没人了,就在京师开了一家酒楼,本来还活得好好的,就是因为卑职的突然出现,又向他打听了一些不为人知的往事,就被安插在他身边的人给灭了口。赵公公不是一般的太监,他年轻时还是有些身手的,如今却死在那个奸佞小人之手,真是让人感到心痛。卑职大胆推测,发出杀手令的,应该就是这个组织的主人,而卑职我,却恰恰就是那条可怕的引线。”说着,他长叹一声,不无哽咽道,“大人,如果卑职未曾出现过就好了。”
狄公听了,慨然道:“马班头,你也别过于自责。逝者已矣,等本官赴京师任职后,一定会尽全力揪出幕后真正的凶手,还赵公公一个公道。”
马荣突然抬头问道:“不过,大人,如此看来,这个‘察事’必定与先前的杀手组织有所牵连,在卑职回府衙之前,按照丁老庄主的指点,去了那个组织最后一次出现过的地方,但是那里已经没有人了,更别提柳眉儿,踪迹皆无,就像一个被死亡所笼罩的村落一般,村子里连个鬼影子都见不到。”
“你是说‘米箩村’?”狄公问道。
正在这时,耳畔传来了一阵银铃声,马荣不由得心跳加速了起来,他知道,这是月影来了。银铃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身后的书房门口。
“大人,马大哥。”月影轻声问候道,“有件事,想请大人应允。”
狄公微微一笑,点头道:“但讲无妨。”
“谢大人,月影想请马大哥护送去一趟郊外南山口的米箩村。”月影道,“乔大哥三日之内暂时不宜下床,月影又必须尽快找出答案,救出柳眉儿姑娘,并为可怜的梨儿讨回公道。而解决这些事情的唯一关键点,就在米箩村,而月影一人前去又不合适,故此,请求大人准许马大哥陪属下前往一看,多则两日,少则当日返回即可。”
马荣一听,立刻摇头,道:“不行,我一个人去即可,你不能去,要知道那里太危险了。去过那里的两个人,一个失踪一个被害,你可不能再有任何闪失,明白吗?”
“为什么我就不能去?”月影反驳道,“那里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闯不得。”
“你,你就是不能去,会出事的,你是个女人,明白吗?碍手碍脚!”马荣实在想不出什么具体的理由,情急之下便只能以这个来应付。
见两人有些剑拔弩张,书房里的气氛也变得有些沉闷了起来,狄公赶紧起身,出言解围:“李姑娘,能否告知你为何突然想去米箩村一探究竟的原因所在吗?”
月影听了,略微迟疑后,便从袖中摸出一本札记,上前几步放于狄公面前的书桌上,札记封面赫然写着四个字——万丰札记。而封面右下角则工工整整地写着一个‘叁’字,表明这是第三卷。
“这是家父所留下的众多札记中的一本,这些札记记录了他所经历的每一个案件的概要以及一些出外游历的体会,而其中,就曾经提到过‘米箩村’,他当初之所以去米箩村,也是因为那个有关‘食人鬼魅的传说’。”月影缓缓说道。
“令尊……”狄公有些犹豫。
月影当然明白狄公的心思:“大人,家父这一生中除了给人治病,就是痴迷于破解每一个死亡之谜。家父曾经对我说过,在这些札记中他所教我的一些方法是绝对不能让官府知道的,因为这些方法虽然能找出逝者的真正死因,但是却并不一定能让百姓所接受,所以,他虽然逐一记录下来了这些,却绝对不允许我外传。请大人能够理解我的苦衷。”
狄公点点头,道:“放心吧,本官能够理解,也尊重令尊的遗愿便是。”说着,他便把这本札记复又递还给了月影,“收好吧。”
月影面露感激之情,接着又把札记重新塞回袖中,道:“大人,月影之所以想去米箩村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家父在此本札记中,唯有米箩村这一页,却寥寥数字,并没有填写完整,而在这之前的所有案件,即使非常简单,父亲也会完整记录下来,唯有这个米箩村却是个例外,所以,于公于私,月影都必须前去,请大人成全。”
至此,狄公深知已经无法阻拦,便转而对马荣说道:“马班头,方才听你所说,我知道你也确实想再度前去看一看,查出个究竟,那你就去吧,和李姑娘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卑职,卑职……”马荣颇为尴尬,结结巴巴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马班头,你虽然武功厉害,本官也深信寻常人等尽皆不是你的对手,但是做事方面却并不如李姑娘的谨小慎微。”狄公毫不客气地指出了马荣的弱点。
“是,大人,卑职遵命就是。”马荣终于无奈地低下了头,这才算是应允了。
“李姑娘,那请问何时出发?”狄公问道。
“明日鸡鸣。在此之前,我还需要仔细做下准备。”月影微微一笑。
5。
京师长安,大明宫群被笼罩在如血一般的夕阳之中。位于城北的京兆尹府衙内布满层层身裹红色斗篷,着棕色官服的千牛卫,他们每个人都腰配兵刃,目光中充满了警惕。
武皇的圣旨被宣读后,京兆尹府衙的衙役捕快和师爷等一干人均被如数赶进了后院的两间大柴房中,他们被严令席地而坐,并被告知到明日午时之前,不得擅自离开,也不得互相交头接耳。
千牛卫彻底接管了整座府衙,而他们的出现,其实都只是为了一件事——确保那幅特殊的画能够尽快完成。
府衙前院有一间独立的空房,本来是被用作府衙辖下各位师爷的办公之处,如今房间内的所有杂物都已经被悉数清理出去,重新又搬来两张方桌,拼凑起来以供尸体摆放之用。门窗紧闭,四位千牛卫均面朝外把守住进出两个门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