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我们去看看月影那边的验尸情况吧,对了,马班头回来了没有?也不知道梨儿姑娘身上所发现的那把匕首调查得怎么样了?”狄公边走边问道。
“回大人的话,马大哥此次是要去位于松江府的丁家庄,日夜兼程一帆风顺的话,估计也要到明日辰时才会赶回。”乔泰答道。
“丁家庄?”
“是的,大人,在江湖绿林道上,丁家庄的人可不是什么普通人家,也只有丁家庄的人才会知道这把匕首和匕首上的星月图案的真正出处。”乔泰若有所思地说道。
“那就好。”狄公听了,心事重重地微微颔首。两人便顺着长长的走廊向前院花厅走去了。
虽然下着大雨,光线昏暗了许多,但是万宝赌坊的看门小厮却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林阿南腰间那条几乎价值连城的白玉蹀躞,便忙不迭地撑了一把油纸伞迎上前去,陪着笑脸点头哈腰道:“大爷,今天又有心情来我们万宝赌坊耍钱啦?您来得可真是时候,现在要是耍钱的话,准赢!”
林阿南双眉一挑,奇怪道:“你这厮,又不是财神爷,怎能知我财运?”
说话间,两人便一前一后上了青石台阶,来到屋檐下,看门小厮赶紧接过林阿南手中的油纸伞,同时踮起脚尖为他撩开门帘,笑嘻嘻道:“大爷是好人,当然能走财运啦!好人有好报嘛。”
话音还未落,小厮脸上的笑容却僵住了,不止如此,他的全身都僵住了,因为他分明看见了林阿南那瞬间变得铁青的脸,只是不明白为何人的表情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变得那么快。
林阿南冷冷地从牙缝中挤出了一句话:“记住,我可不是什么好人!”说着,他便旁若无人一般地走进赌坊,然后缓步走上了楼梯。伙计阿水见状刚要阻拦,却被看门小厮脸上惊恐的神情给吓住了,嘴张了张,但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就看着林阿南径直推门走进了万老夫人的房间。
“万老夫人,别来无恙啊!”林阿南幽幽说道,顺势躬身优雅地行了个礼。
万老夫人兀自低着头在计算着赌坊的收支账簿,对林阿南的突然造访一点都不觉得意外,只是嘴里咕哝了一句:“坐吧,林爷,不介意的话请稍等一下。最近赌坊生意有点忙,老婆子年纪大了,也是愈发感到力不从心了。”
林阿南嘿嘿一笑,也不见外,便自己在茶几旁找了个凳子坐着,顺手倒了杯茶,慢慢地小口抿了起来。
“好茶,真是好茶,西湖龙井中的极品‘掌上飞’,这可不是有钱就能喝得到的,老夫人真是好品味。”
万老夫人轻轻合上账本,揉了揉发酸的脖颈,叹道:“林爷,不必高抬我这半截身子埋了黄土的人。人就这一辈子,也没有第二回,那么多钱赚了不花,难不成就留给阎王爷他老人家?”
林阿南禁不住鼓掌哈哈大笑了起来:“精彩,真是精彩。万老夫人,我林某人要是有你那么看得开就好了。”
“不急,你还有的是时间,”万老夫人的脸上露出了诡异的笑容,“更何况你有女儿,我却什么都没有,你说是不是?”
一听这话,虽然结果早就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但是当从别人的口中再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林阿南的心却还是瞬间悬到了嗓子眼,他强作镇静地说道:“真的,是真的吗?她真的是我的女儿?是玉如的孩子?”
“是的。”万老夫人干巴巴地说道。
“那,那李万峰又到底是谁?为什么她会叫李万峰‘父亲’?”林阿南急促地追问道,“她明明是我的女儿,为什么要叫别人父亲?”
万老夫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缓缓说道:“林爷,你奇怪什么?他就是她的父亲,在她母女俩最困难的时候收养了她。你只需知道这个就可以了。”
欣慰的笑容在林阿南的脸上稍纵即逝,因为用力过度,手中的青花瓷杯便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啪嗒声,应声而落的碎片上沾满了鲜红的血渍,但是林阿南却似乎根本就感觉不到疼痛,相反只是冷冷地问道:“好,在下还有个问题,那玉如又是怎么死的?到底是谁杀了她?”
万老夫人却是吃惊地看着林阿南,旋即目露凶光,一字一顿冷冷地说道:“我说林爷,当初你既然都已经把她生生逼得给跳了舍身崖,又何必再去在意她日后的生死呢,你说是不是?就连如今这个女儿,林爷,你也是白捡的,我看你就知足吧。为自己积点阴德,没听过那句话么——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夜路走多了,就会被鬼拘魂的!”
林阿南的双眼眯了起来,他似乎完全都没有听到万老夫人的冷嘲热讽,相反,思绪却渐渐陷入了回忆之中。
玉如是林阿南这辈子唯一为之而感到心动的女人,如果说自己错了的话,那就是错在不该对她动了感情。
“迟了,我已经身不由己了,这是我的报应,真的是报应啊!”林阿南的喉咙中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尖锐的狂笑,笑到后来,眼泪却伴随着一声近乎绝望的长叹滚落了脸颊。
万老夫人并没有出言挽留林阿南,甚至于都没有多说一个安慰的字,只是看着他摇摇晃晃离去的背影,重重地出了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双眼。
走不出‘情’字的怪圈,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一声炸雷,闪电几乎划亮了整个夜空。就在这个时候,窗口人影一闪,有人在窗外小声说道:“老夫人,属下回来复命。”
万老夫人突然睁开了双眼,严肃地问道:“好,京师情况如何?”
“‘察事’已然恢复。”对方简洁而又果断地答道。
“首领是谁,查出来了没有?”
“对不起,老夫人,只查出内务府太监总管郭公公负责大局,但是幕后主使却还不知。”
万老夫人不由得暗暗倒吸一口凉气,微微皱眉道:“接着查。”
“是。”话音未落,黑影早就纵身而去,显然,轻功极为了得。
半晌,长叹一声,喃喃而语的声音中竟然充满了绝望:“就知道你绝对不死心,果真又是你,冤孽啊!”
窗外,雷声阵阵,大雨滂沱,整座杭州城都似乎要被淹没了一般,哗哗的雨声下,流露出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