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又怎知豫王必定无辜?”上官婉儿上前一步追问道。
李义府默默地看了一眼婉儿,半晌,幽幽说道:“不久,真相必定会大白于天下,不管是谁妄想加害豫王,都请从老臣的尸体上跨过去再说!”说罢,深施一礼,转身决然而去。
上官婉儿不由得呆住了,她看着李义府消瘦的背影,嘴唇无声地嗫喏着,许久,一声长叹。
4。
午时时分,日头高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黄的泥土香味。
杭州城东郊外荒凉的山坡上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唢呐乐声,紧接着便是一队数十人的送葬队伍出现在通往坟地的官道上。纸钱漫天飞舞,白色的招魂幡在队伍中整齐地排列着,十人抬着一具黑漆棺木,亲人的哭泣声悠然回**在天地之间,远远望去,给人一种萧瑟的凄凉感。
“真是晦气!”没想到都快进杭州城了,竟然会和送葬的队伍在入城的交叉道口相遇,赶车的马荣不得不拉住了马车的缰绳,停下马车让队伍先行通过,却又同时微微皱眉,暗自啐了一口。
月影却仿佛并没有听出马荣话语中的嘲讽,只是不断催促道:“马大哥,无需多言,调转车头,我们跟上去便是。”
“你到底意欲何为?”马荣愣住了,惊叫了起来,“你不会真的想去看人家的葬礼吧?”
月影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这……”马荣看了看月影,又回头打量了一下渐渐远去的送葬队伍,迟疑了一会儿,见时辰尚早,便选择了妥协,挥动鞭子驱赶着两匹蒙古高头大马,调转车头,随着送葬队伍而去。
“我说,李姑娘,见过追着卖脂粉的货郎摊跑的小丫头,却没见过你这般偏偏爱看人下葬的年轻小姐,想想也真是让人感到头痛啊!”马荣一边乖乖地赶车,一边口中嘀嘀咕咕,“你真的就只是单纯想看看热闹吗?”
月影摇摇头:“到了时候,你就自会知道。”
送葬的队伍最终在城东坟地的边上停了下来,马荣驾着马车不敢太过于张扬,便远远地停在了一个小坟头的后面。谁想到马车还未曾停稳,月影便跳下了车,竟然头也不回地就向送葬的队伍走去。见状,马荣急得赶紧跳下车,跟在身后,几欲开口,想想说了也没什么实际的用处,便只能老老实实地跟着她,目光则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坟地的葬坑早就已经挖好,死者的家人跪在坑边,麻衣孝带,哭声阵阵。因为葬坑所在的位置朝着正东,在一片斜坡之上,所以抬棺的人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把那口黑漆棺材给抬上了正东的斜坡。谁都不会去在意那抬棺的人脸上的表情,时值正午时分,阳光耀眼,众人很快就大汗淋漓气喘吁吁,而月影和马荣就站在离葬坑不到数丈之遥的队伍后面,一声不吭地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突然,绑着棺木的粗绳发出了一声异样的响声,而月影的叫声也随之响起:“棺材要掉了!小心!”
众人惊愕之余,回头再看葬坑边上,却已经来不及了。月影话音未落,黑漆棺材便重重地砸在了预先被夯实的地面上,棺材底部瞬间裂开,尸体滚落到了地面,顺势掉进了葬坑。见此情景,死者的亲属便不依不饶地吵嚷了起来,更是有愤愤不平的男性亲属上前一把抓住抬棺的领头人,嚷嚷着要去官府讨个说法。瞬间整个葬坑周围便连哭带喊,夹杂着声声咒骂和厮打声,乱作了一团。
月影却不慌不忙地钻进人群,径直走向棺木所在的位置。死者亲属中的长辈见月影面生,便上前拦住她,问道:“这位姑娘,你很面生,怎会在此地出现?难道你也是来参加葬礼的么?”一边说着,长者一边上下打量着月影紫色的长裙,月白色的宽袖,便紧缩双眉,面露不悦之色。
此话一出,整个坟地上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到了月影的身上。身后站着的马荣则更是感到目瞪口呆,他突然意识到了方才月影那只言片语中所流露出的自信,便哑然失笑了起来,双手抱着肩膀,点点头,口中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
长者刚要发火,身旁却传来了自己宗亲惊恐发颤的声音:“大伯……真的,真的有两个死人……这姑娘说得没错……一个在坑里,一个,一个还在……”
“你休得胡言乱语!”白须长者强作镇静转身来到棺材边一看,顿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伏地嚎啕大哭了起来。一切正如月影所说的那样,被卡在棺木中的是他们去世的宗族长辈——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穿寿衣寿裤,一床万年被耷拉在他的尸身之上。而先前被倒栽葱似地一头扎进葬坑里的,却分明是一位年轻男子,头发散乱,面色发黄,下腹微微隆起,嘴唇发青,身穿月白色贴身衣裤,脚上套着袜却不见鞋。一旁的月影注意到了这一点,不由得心中一动。脑海中更是陡生疑虑。
而这眼前突发的一幕让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慌了手脚,马荣注意到年长死者的在世宗亲正向自己和月影所站的位置围拢过来,一个个怒气冲冲,紧握双拳,看情形是要先被痛打一顿后才会被送去县衙了。
月影却并不慌张,相反只是一脸无辜地伸手朝着马荣指了指:“你们找他便是,他知道个中原委,这事儿与我无干。”
或许是因为月影是女流之辈,几个身强力壮,身穿麻衣麻裤,头绑孝带的年轻男人便毫不客气地纷纷站起身转而向马荣步步逼近。见状,马荣只能哭笑不得地耸耸肩,伸了个懒腰:“好吧好吧,尔等休得为难李小姐,马某人陪你们去趟县衙便是。至于葬礼的话,今天看来是无法再继续进行下去了,各位不知意下如何?”
“你……你到底是谁?如此无礼!报上名来!”宗亲长者恼怒地叱问道。
“我?”马荣笑眯眯地伸手从腰间摘下那块刚拿到手没多久,四周镶金边的六品京兆尹府捕快班头腰牌,晃了晃,拖长声调微微得意地说道,“在下是朝廷的六品捕快班头,新任京兆尹狄公狄大人的贴身带刀侍卫,我叫马荣,这是我们京兆尹府的钦命六品仵作李月影李姑娘。”
没想到是两个官差,更糟糕的是这位年轻漂亮的姑娘竟然还是仵作。周围的人顿时目瞪口呆,而月影却自顾自地盯着坑里的死尸出神,似乎这身边所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这没问题,这没问题,但是,那……那,马大人,那您呢?”宗族长者此刻布满皱纹的脸上倒是多了几分惶恐和不安,他战战兢兢地问道,生怕一不小心再说错话而惹眼前的这位面容冷峻的官老爷生气。
葬坑中的尸体被小心翼翼地拉了上来,一旁的月影弯腰嗅了嗅,这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黄土,噗嗤一笑:“放心吧,老伯,我们跑不掉,你只需找个脚力快的马上赶进城即可,至于说这里么,”她低头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的两具死尸,突然冷冷地说道,“你就是想赶我们走,本姑娘与马捕头也绝对不会离开此地半步的!”
杭州县衙二堂门口的长廊上,午后的阳光透过杏花树,把斑驳的影子投在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老家人狄福垂手站立在二堂门口,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虽然还是保持着站的姿势,却早就已经在暖暖的阳光中倚靠着木门昏昏欲睡。
听了梨儿的简单讲述,乔泰不由得吃惊不已,他皱眉道:“梨儿姑娘,你确定柳眉儿是被人拐走了么?她难道没有先行回家?”
梨儿果断地摇摇头,委屈地说道:“乔班头,梨儿跟了柳姐姐整整三年,深知柳姐姐的为人个性。我们虽说是红尘中的女子,但是却极守信用,做人也有自己的尊严。姐姐叫我等,梨儿就知道姐姐一定去去就回,绝对不会让我等那么久。反之,必定是出了什么可怕的事。”
乔泰没有说话,内心却极为复杂,他深知柳眉儿是卧凤楼的头牌粉头,整个杭州城里不知道有多少富家子弟巴不得把她占为己有。而干粉头这一行的,平日里的交际关系也是极为复杂,阅人无数,这一时之间真要找起,也几乎难于登天。想到这儿,乔泰不由得面露愁容,苦笑道:“梨儿姑娘,要不这样吧,你先行回去,在下马上把这事儿上报给狄大人,然后派出衙役四处打探。但是有一点你也应该知道,柳姑娘的身份是和一般人家的女孩不一样的,她的突然不告而别,说不准是另有隐情呢,你说对不对?”
梨儿并不笨,她很快就听出了乔泰的言下之意,不由得愤然说道:“乔班头,你错了,柳姐姐虽然是风尘女子,但是梨儿知道柳姐姐只中意一个人,而为了这个人,柳姐姐是宁可去死的,你明白吗?所以,除了这个人以外,柳姐姐是决计不会与人私奔的!你们不去,我自己去找!就不信我找不到!”丢下这几句话后,梨儿猛地转身头也不回,怒气冲冲地径直走出了杭州县衙。
狄福长叹一声,咕哝了句:“乔大人,看来啊,你分明是伤了这位姑娘的自尊了。”
正说着,一位三十出头的布衣精壮汉子跌跌撞撞地冲进府衙大堂,不顾门口把守衙役的怒斥,朗声道:“狄大人,小民要见狄大人!我有要事禀报!”
大堂外吵吵嚷嚷的一幕登时引起了内里乔泰和狄福的警觉,他立刻吩咐道:“老爷子,麻烦回去禀报狄大人,在下这就先出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事。”
狄福点点头,领命匆匆向内堂书房奔去。乔泰则穿过走廊来到大堂,见那位精壮汉子身上依旧穿着麻衣麻裤,脚上套着麻鞋,头上帮着孝带,就连手中的招魂幡都还没来得及扔掉,便没好气地叱问:“你想干嘛?给我们狄大人奔丧?看来你胆子可不小啊!”
精壮汉子一听,急了,见来人身上又穿着官衣,便赶紧扔掉手中的招魂幡,连连跪地叩头,结结巴巴道:“小民不敢,……官差大人,城东坟场,你们的人也在,……那姑娘,……那姑娘也在,……出了,出了命案!小民的族长吩咐小民前来报案,请你们,……你们马上过去。”
没等听完,乔泰脸色煞白,心都凉了。他头一低,撒腿就冲出了杭州府衙的大堂,跃上房顶,不顾周围百姓惊讶的目光,三纵两纵便不见了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