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皇轻轻颔首,便把目光投向上官婉儿手中的那块玉佩,这一看,便更是感觉糊涂了,皱眉问道:“婉儿,你从哪里拿到的?”
“回圣上的话,御花园九龙回音涧。”上官婉儿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这莫不是旦儿之物?”武皇所说的旦儿,就是如今唯一还留在京师长安的豫王李旦,也是武皇最小的一个儿子。她略微沉吟过后继续说道,“没错,确实是旦儿之物,前年祭祀行加冠礼的时候朕赐给他的,此玉佩上的龙回首浮雕,在我们大周王朝仅此一块。婉儿,为何你会拾到此物?朕怎么没听旦儿说起过丢了?”
见上官婉儿似有难言之隐,依旧闭口不谈,武皇便并退了左右的宫女太监,然后吩咐关闭宫门,殿上只留下了她们主仆二人,这才说道:“好了,现在就你我二人在此,婉儿,尽管说来便是。”
“圣上,请恕婉儿斗胆直言。婉儿认为,在宫中作祟意图对您不利的,恐怕就是豫王殿下。”上官婉儿一字一顿地说道。
虽然这样的结果早就在自己的意料之中,但是再次从他人口中听到,武皇的心中却仍是感到一紧:
“朕虽年迈,但并不昏庸愚笨,婉儿,说说你的理由。”武皇缓缓抬头,目光犹如两把锥子一般直勾勾地紧盯着自己最宠爱,也是最信任的女人。
紫宸殿外,一个被刚才自己无意中所听到的可怕消息给吓得脸色煞白的小太监借口拉肚子,便告了个假,撒腿匆匆向茅房奔去,一连穿过几道宫苑的大门,确信没人注意自己后,便抄近道,最终气喘吁吁地来到东华门口,找到当晚值班的皇城羽林都尉耳语了几句后,这才如释重负般地双手一拱,转身离去。
很快,一人一骑便匆匆离开东华门,消失在浓重夜色之中。当晚,宰相李义府在听到这个消息后,瞬间便犹如五雷轰顶,连连顿足仰天哀叹道:“我大唐危矣!我大唐危矣!”
江南道,细雨霏霏。
三更天的杭州城外,夜风阵阵,满眼的荒凉。一条黑影在薄薄的雨雾中迅速飞奔穿过山岗,绕过一片海棠树林,直至一间茅屋外,最终停了下来。茅屋内依旧亮着烛光,显然屋主人还未曾休息。
黑衣人站在原地,略微迟疑后,便径直推门走了进去。
没过多久,屋内便隐约传来了两人交谈的声音:
“你确信?……”屋主人嗓音沙哑的问话中充满了诧异,“都过去这么多年了……”
“……这是我从死者口中所取下的证物,上面的标记你应该比我还清楚……”
茅屋外的雨越下越大,哗哗的雨声掩盖住了屋内油纸包被打开的声响,至此,直至黑衣人离开,屋主人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
黑漆漆的夜空不断地被闪电撕裂,旷野中回**着夜风的呼啸。
5。
次日,唐都长安。亥时刚过,头更天光景,一轮明月半悬在高空,中书侍郎府的后院花厅内一片笙歌燕舞,煞是热闹,偏院的厨房里飘散出了浓郁的鸡汤香味。厨子前脚刚离开去柴房,在屋顶上趴了大半天的马荣瞧着厨房里没人了,便从天窗里犹如一片树叶一般,无声无息地纵身跃了下来。
此刻,根本就不会有人注意到热气腾腾的厨房里的异样响动。
马荣来到灶台边,伸手揭开砂锅盖,同时利索地摸出纸包,抖搂开了,瞬间一把无色无味的粉末顿时洒满了整个锅底。他又顺手拿过锅边的勺子,搅拌了几下,本能地想尝尝,突然清醒了过来,便赶紧又把木勺子丢了回去。这饿了大半夜的肚子,偏偏见了美味又不能吃,心里顿时感觉不是滋味。
重新盖好锅盖,对着一旁的酒壶如法炮制了一次,刚想走,实在无法抗拒周围美味的**,就干脆顺道摸了一个油光锃亮的酱鸭腿,这才又纵身按照原路退回到屋顶的房檐上,一边悠闲地吃着,一边注视着前院花厅的动静。
昨晚,回到宰相府后院的住处,乔泰先是出去了会儿,也没说到底去哪,回来后就神秘兮兮地拉着月影到一边嘀咕了很久,月影起先是坚决拒绝,说会遭报应,最后实在是禁不住乔泰的软磨硬泡,这才给了他两个纸包,回房休息的路上嘴里直念阿弥陀佛。
乔泰却如获至宝一般便叫了马荣和自己一起前去中书侍郎府,说自己的轻功可以,但是打架可不行,如果到时候被人逮住了,那这一切可就都泡汤了。为了案子早日解决,马荣也不好多说,便依了他。
厨子下人进进出出,花厅里的酒局渐酣,药性也很快就随之而发作了,中书侍郎府中就此闹开了锅,不断有人进进出出前去茅房,呻吟咒骂之声不绝于耳,个中骂得最欢的,自然就是那陈风,提着裤子进进出出,还不忘狠踹身边的下人。房梁上的马荣见了,不由得苦笑,自言自语道:“是不是放多了?这可是作孽啊!”
半柱香时分,头一抬,月光下却见对面房檐上人影闪动,正微微皱眉,乔泰的身形便在面前停了下来,也并不急着离开,只是笑盈盈地四仰八叉躺在房顶上,长长地出了口气,嘴里悻悻然咒骂道:“去他大爷的,这般龌龊,大爷我总算熬完了。”
马荣不由得抚掌笑道:“你不会真的是去那茅房了?”
乔泰一挺身坐了起来,长叹一声,尴尬地摸摸头发:“权宜之计,兄弟也实在是没办法,不然怎生叫人脱的裤子去,毕竟那也是朝廷命官呐。偏偏那月影姑娘还非得指定那特殊的一块区域,无奈就只能出此下策了。不过还好,很快就见了分晓。”
“哦?”马荣问,“到底是谁?”
乔泰笑了,连连摇头:“报应,真的是报应!哥哥你猜猜那张氏最终的一脚踹在了何处?”
“不,不知道,难道说……”乔泰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让马荣顿时恍然大悟,“废了吗?”
“那倒是没有,就是敷了很浓重的药膏,这杂碎一边叫下人给他换裤子,一边还不忘叮嘱对方小心从事,不然的话就会要他的命。”乔泰啐了一口道,“这种杂碎就该落得这个结局!哥哥,你可知那下人出来伺候完主子更衣后,嘴里偷偷嘀咕啥?”
马荣耸耸肩,心里却极是佩服乔泰的能屈能伸,琢磨着要是换了自己的话,是万万无法忍受那么污秽不堪的地方的,嘴里却嘀咕道:“想来必定是什么抱怨之词吧。”
“‘**都被人踢烂了,还想作孽,下辈子吧!’”乔泰依样画葫芦地学了一番,然后仰天长叹道,“李姑娘说得没错,虽是一弱女子,但是那一脚,真的是太厉害了,连脚趾骨都踢断了。临走时,她再三叮嘱我说,这杂碎必定是找了郎中整治的,因为前几次和他同处一屋的时候,月影就隐约闻到了麝香的味道,只是无法确定具体位置,如今看来,这真是冥冥之中的报应啊。麝香和三七,那杂碎脱下裤子后,整个茅房里现在还到处都是这个味儿呢!”说着,乔泰的目光中露出了诡异的笑容,“他跑不掉了!”
两人兴冲冲地穿街过巷赶回了宰相府。却见月影正独自一人坐在窗前看书,微风拂过,夜晚的烛光轻轻摇曳。马荣瞥了一眼身边的乔泰,道:“月影姑娘还没睡,估计是在等我们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