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时已过,狄公正坐在厅堂中翻阅公文,家人狄福忙不迭地跑了进来,弯腰行礼道:“大人,通直郎张大人求见。”
“张大人?平日里与本官素无交往,今日却又为何会前来?那他有说明具体来意么?”狄公放下手中公文,抬头问道。自从任职京兆尹的圣旨下了以后,时不时地就会有一些大小官员前来登门拜访,这让爱图个清净的狄公颇为感到头疼。
狄福摇摇头:“大人,但是依照老奴来看,通直郎张大人必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所以才会在这个时候前来拜访,而且老奴觉得,张大人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狄公扫了一眼窗外黑漆漆的夜空,便长叹一声,点头道:“好吧,请他进来便是。”
狄福诺诺离去。稍后便引领着张大人走了进来。
“下官张继叩见京兆尹狄大人。”一进门,身着普通长衫,儒生模样打扮的张大人便冲着狄公一躬扫地。论品级,此刻狄公已经是正三品,而通直郎却只不过是个从六品,故此两人见面,张继是必定要向狄公行大礼的。
“张大人,快快免礼,请一旁就坐。”狄公赶紧起身回礼道。
谁想到张继却双膝一软顺势跪倒在地,进而向狄公连连叩首,泣不成声。
见此情景,狄公心中便是一紧:“张大人,你这是为何,快快请起,莫让本官难做。”
“狄大人,如今大唐上下,都知你狄大人为官清廉公正,断案如神。狄大人,请替胞姐伸冤,她死得惨呐!”说到这儿,通直郎张继早就已经哭得泪流满面。
狄公这才注意到在张继的长衫之下乃是一件素白丧服,便动了恻隐之心,好生劝慰了一番后,张继这才终于站起身,在凳子上坐了下来。
“张大人,请细细说来,本官如能相帮,必定尽力而为之。”狄公道。
“多谢狄大人。”张继点点头,这才用袍袖抹去泪痕,沙哑着嗓音继续说道,“下官父母早亡,从小家中便由胞姐张氏月娥打理一切事物。后为了能让下官安心备考秋后大试,胞姐便狠心把自己卖入京师陈大人府上为婢,换得八十两纹银以供下官备考所用之日常开销。”
“八十两?”
张继点点头,神情悲哀:“正是,这个价钱在当时已经算是不错了,一般人家买个奴婢,最多三十两。而胞姐张氏之所以能换得如此高的价钱,一方面是胞姐长相端庄秀丽出众,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胞姐为人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如若不是因为家道中落,父母早亡,胞姐决计是能够嫁个体面的好人家而不是于人为奴的。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下官我的前途……”说到这儿,通直郎张继便又开始抽泣了起来。
“莫哭,莫哭,张大人,逝者已矣,请再继续说下去。”狄公安慰道。
“谢谢狄大人的宽容,”张继神情悲切,沙哑着嗓音,接着说道,“所幸父母在天之灵庇佑,下官秋闱高中探花,被授从六品通直郎并外放至此地杭州府下属松江小县城。本以为就此熬出头,离开京师时便预支了官俸,想把胞姐张氏月娥从陈大人府中赎身,带回管辖之地奉养,谁知此时却发生了让人意想不到的变故……”
“哦,什么变故?”狄公皱眉追问道。
“胞姐对我说月前已经被陈大人收为偏房,并在京师重新置地建了宅子另居。”张继喃喃道。
“想你胞姐张氏长相上佳,又懂得礼仪,修为极好,陈大人另眼看待收为偏室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而目前朝廷之中就只有一位陈风陈大人,身任中书侍郎一职,颇受当今天子和武后的器重,前途必可无量,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变故呢?如今看你内里似乎是穿的丧服。”狄公伸手一指,柔声问道。
听了这话,张继便一声长叹:“陈大人是好,对胞姐也是百依百顺,因为陈大人的内室王氏夫人并不能生育后代,便收了我家胞姐,但,但怎奈那王氏夫人却又是个人尽皆知的醋坛子,陈大人不堪其骚扰,便在京师城东的乌衣巷里为胞姐另行购置下了一个小院落,每月必定前来小住几日,期盼能早日圆了得子之梦。”
“上月末,下官在任上时突然接到陈大人的加急书信,说胞姐张氏她,她已经在家中自缢身亡,并通知下官前去收拾入殓安葬。这对下官来说无异于是一晴天霹雳,其一,胞姐对于下官犹如家母,从小抚养我长大,自己从未过过一天好日子去;而这其二,胞姐已经身怀六甲,听当地稳婆说,再过两月必可生产,你说,一尸两命,你说换的谁去,都不会下此毒手侵害自己腹中胎儿,对不对?狄大人?”张继眼含热泪,颤声道,“所以,下官胞姐绝对不是自杀!”
“那她自缢身亡之事可曾报官?”狄公问。
“那时京兆尹一职尚且空缺,况且陈大人说胞姐因为怀孕,染上了抑郁之症,久而久之便纠结成了自缢身亡的诱因,故此虽为之而感到心痛,但是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也就无需过多再去嗟叹。”
“那你既然已经知道原因,为何又来找寻本官呢?难道说,只是凭你的一时猜测就妄下结论?”
张继摇头道:“狄大人,本来下官也是准备就此安葬了我那可怜的胞姐的,但是陈大人却以胞姐并未正式过门,拒绝将其棺木送入陈氏祖坟安葬。下官人微言轻,无法理论,棺木又不能久留,于是下官无奈,便在京师长安城外的栖霞山脚下为其选中了一块风水宝地。胞姐在世之时,有一贴身奴婢阿菊,是胞姐大婚前在人市上买来的,平日里也从未把她当下人看待,所以阿菊同下官胞姐两人情同姐妹且形影不离,胞姐突然出此变故,阿菊也极为伤悲,当夜守灵,阿菊竟然趁我不备,也悬梁自尽,随了主人而去。”
“唉,真乃忠仆也!”狄公手捻长髯,概叹道。
闻听此言,张继却摇摇头,神情悲哀地说道:“大人,你错了,阿菊是被活活逼死的!”说着,便伸手入袖筒之中,摸索了半天方才扯下一小团锦缎,锦缎周围层次不齐,显然是从衣襟之上被硬生生给撕扯下来,锦缎上用血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冤!冤!冤!”
狄公手捧锦缎,反复查看这三个字后,不由得紧锁双眉,问道:“难道说阿菊知道什么,却没有机会向你吐露实情?而且,此物又从何而来?”
张继泪如雨下,不得已仰天长叹一声:“回大人的话,此锦缎是在阿菊口中寻得的,寓意为——喊冤!下官偷偷藏下。而她确实是没有机会向我吐露实情,因为自从下官我到达京师之后,陈大人的贴身家将便始终都跟随在我左右,名为保护下官的安危,实际上,却是不让下官能有所收获,从而知道胞姐被害真相罢了。”
“那你如今又为何会单单找寻到本官的府上?”狄公皱眉问道。
张继连忙道:“这全都要仰仗宰相李义府李大人的大力举荐,他是下官秋闱之时的门帖恩师,对下官颇为器重,如今下官家中出此大事,李大人在安慰下官的同时,提醒说您狄大人业已被圣上指派为新一任的京兆尹,并且狄大人为官清正廉洁,奉公守己,破案有如神助,故此,下官一回到杭州,即刻前来此处向狄大人您求救。深夜叨扰,万望见谅!”说着,便从凳上滑落,再次跪地连连叩首。
狄公哪敢再次安坐,赶紧起身上前扶起张继。轻轻叹了口气,无奈说道:“好吧,如今看来是本官分内之事,虽尚未正式到任,却不能就此耽误苦主的诉求。这样吧,本官答应你便是,今日天色已晚,张大人先在我县衙休息,明日本官便尽快处理此事。而你也是朝廷命官,久离职位也不可,会遭上峰怪罪,办完手续之后,便尽快回任上去吧,随时等候本官传唤便是。”
“多谢狄大人!”张继千恩万谢,一躬扫地,再起时已是泪流满面。
狄公却心中暗暗叫苦,他转念想了想,便问道:“那不幸去世的张氏月娥的棺椁如今又停放在何处?”
张继答道:“就在陈大人的外宅,暂时没有下葬,下官已经雇人看守了,此次下官是特地赶回来给大人报案打官司的。”
狄公无奈长叹一声:“那此招不会又是李义府李大人教你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