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审的人群等的有些不耐烦了,便发出一阵阵嘘嘘声,狄公便将惊堂木一拍,喝令‘肃静’,堂下便即鸦雀无声。
终于,几位黑着脸的县衙差役匆匆走上大堂,身后跟着四位孩童,待得看清楚实为侏儒时,堂下便又陷入了一阵喧哗。
“现在开审高升绸缎庄高小姐被害一案。”狄公严厉喝道,两旁衙役杀威棒杵地,杭州府衙大堂上下顿时一片寂静。毕竟这是近日在坊间流传最为厉害的一起案件,故此百姓还是挺关注的,就连万宝赌坊的万老夫人也夹杂在人群中,驻足观望。
“本月初三,本官接到诉求,高升绸缎庄掌柜的指控其内侄炳生奸杀自己闺女高蓉儿,经本官查证,炳生并未杀人,现就此案进行再次问询。炳生,本官问你,你又是如何愿意被人买通,自愿承担杀人罪名的?你要知道,这可是杀头的罪名。”
炳生连头都不敢抬,小声回答道:“回老爷的话,小生,小生身患异症,久治不愈,且无法婚配,并且体质孱弱,而家中尚有老母年迈,故而当管家前来告诉小生此计划时……”
话音未落,管家高广成急了,扭头欲扑上前撕打,嘴里嚷嚷道:“你胡说,你这个肮脏小人,什么计划不计划……”一旁的衙役见状连忙出手摁住了管家,然后用绳子将其捆了个结结实实,并堵住嘴巴,狄公温怒的脸上这才稍稍缓和了一些,便点头示意炳生继续说下去。
“是,老爷,管家,管家亲口允诺两百两纹银,让小生在当晚子时过后来到小姐闺房内床前,承认下谋杀小姐的罪名,并且揽下与小姐通奸的恶名……”说到这儿,一旁的高老太爷早就已经泪流满面,嘴里嗫喏着:“我那可怜的闺女……”
“接着说,那晚你又见到了什么?”狄公问。
“那晚子时过后,我按照事先之约定,偷偷打开后宅的门,穿过庭院,来到小姐闺房……”炳生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狄公恼了:“这时候,你必须一切悉数如实将来,否则本官必治你一个欺瞒的罪名!”
炳生害怕了,连连叩首犹如鸡啄米,颤声道:“不敢,不敢,老爷,小生必定如实告知。在去闺房的路上,我见到一个身材瘦高的人影,快速移动到围墙边,然后高高一跃,便不见了踪迹。”
狄公转头看向另一边跪着的四位杂耍艺人,问道:“你们四位听了,到底是你们中的哪一位?尽可大胆告知,本官已经确定杀人凶嫌并非你等四人,故无需担忧。”
一听这话,小一便大声说道:“大人,他看到的就是小人我。”
众人闻之,纷纷侧目。
“好,等下再问你,你且候在一旁,其余三人带将下去。”狄公令道。尽管其中一位年轻女人颇有不愿,但是碍于公堂之上,便只能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满是牵挂地转身随着衙役离开了。
“炳生,那晚你来到高小姐闺房后,接着发生了什么?”
“小生,小生就站在床边,等待被抓。”炳生诺诺答道。
狄公一拍惊堂木:“你到现在还不说实话,既然是站在床头,而小姐已经遇害,那又为何地上却并无你的鞋印?”
炳生吓得浑身一震,偷眼看了看自己右手边沉默不语,却早就面色惨白的婢女小晴,心中顿感绝望,便跪伏在地:“大人,我全说,当时房内还有两人!”
“谁?”
“就是,就是那婢女小晴和管家高广成。是他们叠放好了小姐凌乱一地的衣裳,并,并擦拭了地上凌乱的血足印……以造成通奸被杀的局面。”
“天呐!……”一旁的高老太爷泪如雨下,气得浑身发抖。
“好,你退在一旁,等候发落。小一,本官问你,你为何会出现在高升绸缎庄的后宅之内?”
小一向上叩首:“回老爷的话,小人,小人一次在将军庙会表演时,无意中见到了趴在墙头的高家小姐,被其深深吸引,便欲上前结识,却被小姐斥责小人为轻狂之徒。小人为情所困便做下了不理智的事,在离开杭州之前天天守在墙边盼望和小姐再见一面,终于有一日,在墙头有人呼唤我……”
“哦,是吗?”狄公双眉一挑,“是吗?高家小姐?”
小一摇摇头,伸手一指小晴:“是她,这位娘子对我说是高家小姐的贴身婢女,说小姐其实对我有意,但碍于高老爷的管束,又怕小一不是重情之人,便安排婢女在此等候,如若再见到我,便相约次日晚上闺房相会。小一颇感惊喜,虽觉得并不太可能,但是难耐对小姐的思念,便于当晚定更天后跳进宅院前去赴约……”
“你又如何跳的进那高高的围墙?”狄公问。
小一说道:“回老爷的话,小人是一高跷艺人,对小人而言,那等高度并不在话下。”
“好。”狄公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你在闺房中所做的事。”
小一犹豫了一下,片刻过后,长叹一声,说道:“回老爷的话,小姐真的就在房中,似乎已经就寝,小人,小人见小姐姿态优美,便动了邪念,心想来个生米煮成熟饭,谁想小姐突然醒来并左右挣扎,小人制服小姐后,骑虎难下又百口莫辩,慌乱之余便逃了出去……”
“畜生!畜生!……”高老太爷听闻女儿曾经差点被眼前之人奸污,不由气得面色铁青,拐杖不断杵地,“原来是他杀了老夫那可怜的女儿!”
狄公摇摇头,却并未再问下去:“高老太爷,杀害你女儿的人并不是他,而是你的管家高广成!”
此言一出,高老太爷顿时一脸惊愕:“大人,你说什么?”
狄公面容平静地说道:“待下自会见分晓。马荣。”
“属下在。”马荣出班,双拳一抱行礼道。
“请出仵作李月影,请她现场勘验管家高广成腰间的府库钥匙,记住,逐一仔细勘验,不得有误!”狄公淡淡地说道。马荣领命而去。
堂下高广成高管家一听此言,虽强作镇静,却仍骇得面如土色,目光中闪露出恐惧的神情。守候在边上的两位衙役则不容分说利索地解下了他腰间重重的钥匙串。
片刻过后,身穿紫衣,腰配银铃的月影背着医药箱缓缓走上堂来,行过礼后,便在众人目光注视之下,打开医药箱,从里面取出一块白色麻布,铺在地上,然后戴上手套,接过钥匙,逐一取下仔细辨别之后,便从医箱之中取出一个白瓷瓶,倒出一些水在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铜盆中,然后把其中一枚钥匙放了下去。片刻过后,水中便有类似棉絮状的异物沉淀。月影复又取出这把特殊的钥匙,双手捧着放在狄公的公案之上,然后说道:“大人,此钥匙即为杀害高家小姐之物。”
“你又是以何依据作出判定?”狄公问道,“说来一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