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堂上一声锣响,三通鼓毕,狱卒、牙将、吏员、书办分列两行,狄公紫袍玉带升上高座,马荣、乔泰侍立背后,师爷则在录事公案旁坐下,相机助问。
旁听的人群中,紫衣长裙的月影身背药箱,若有所思地看着那跪在堂上的年轻儒生。
狄公将惊堂木一拍,喝到:“本衙今日审理杭州城抛尸一案,下跪何人?”
青年儒生道:“回大人的话,小民卢鸿基。”
“道出你的来意。”
卢鸿基连忙冲上叩头:“大人,小人此次是前来投案自首。”
此话一出,大堂上下便一片哗然,站在狄公身后的马荣抬头,从人群中看到了面带微笑的月影,不由得心中暗自赞叹其的机智聪慧和心细如发。榜文才公布出去不到两个时辰,便有人前来投案。
“卢鸿基,你所投的是哪桩案子?细细道来!”按耐住心中的激动,狄公喝问道。
“回大人的话,小民所投的就是那杭州城抛尸一案。此案正是小民所为。”说到这儿,卢鸿基忍不住眼眶红了,泣不成声,“大人,请您一定要替小民和所有被那奸徒害死之人的遗属做主啊!”
“小民卢鸿基,平日里以开学馆为生,家住临县,距此地杭州城约三十里地,家母裴氏,娘家是杭州人,去年刚入冬,家母就接到娘家信函,说婆母病重,便匆匆赶往杭州城中探望,谁知这一去便再也不见踪影。开春以来,小民实在是担忧家母音讯,托人修书杭州,却得知家母竟然从未来过。情急之余,小民便四处寻找,因为家母是小民在世的唯一亲人,故日夜思念,难以为继,后散尽家财经多方打听,方才得知家母已经被害,而陷害家母之人就是那可恶的开黑店的奸徒邵恶霸。只是小民势单力薄,手无缚鸡之力,只恐怕尚未和此奸徒拼命便已然成为其手下的第九条冤魂,走投无路之下,小民不得不出此下策,但望能引起父老乡亲的关注,便在偷偷得知其藏尸的窖井位置后,靠一己之力搬出遗骸……”话及至此,卢鸿基早就泣不成声,而堂下围观的百姓也都纷纷唉声叹息。
狄公一拍惊堂木,愤然道:“卢鸿基,你既然已经得知尸骸下落,为何不来报官?”
卢鸿基止住哭声,连连叩首道:“大人,大人,小人冤枉啊,小人不止一次找过当地里长,却都被告知没有证据,即使有证据,官府也不会受理此案,因为年代久远,而死者不止是家母一人,小民只是苦主之一而已。无奈之余,又怕时间拖久了,被那奸徒发现而落得个杀人灭口的结局,到时候可真的是只能有冤去地府打官司了!”
闻听此言,狄公愣住了,良久,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就连一旁的师爷也是连连摇头,满脸的无奈与同情。
半晌,狄公重重地拍下惊堂木,正色道:“堂下肃静,卢鸿基听判!”
卢鸿基浑身一震,顿时面如土色,匍匐在地,哑声说道:“罪民在。”
“卢鸿基,按照本朝大唐律之相关规定,你本难逃一死,但是本官念你孝母之心尤怜,且又有自首之悔意,故从轻发落,命你领回母亲遗骸,好生安葬过后,在本县所办之公学馆中无偿任教三年以作惩戒。不知你是否能接受此等判决?”
杭州县的百姓都知道狄公所办的公学馆,所收的学子都是家中清贫无力支付学费,如今的判决更是深得民心,堂下跪着的卢鸿基尚未回过神来,听堂的百姓都业已鼓掌致谢。
退堂后,马荣走在乔泰身后,跟着狄公来到二堂走廊处,马荣突然停下了脚步,双手抱拳施礼道:“大人,请准许属下有一事相求。”
狄公一愣:“你……又当如何?”
马荣连忙如实禀报:“如今案子已了,李月影姑娘那边尚且还需要个了结,请大人容许属下替月影姑娘相求一事。”
听了这话,一旁的乔泰其实早就心知肚明,他默默地走到了马荣身边,一同面向狄公。
狄公点点头,笑道:“‘求’字就不敢当了,我们县衙当然要致谢,还有哇,多少银两酬谢,请她一并告知便是。此等女孩冰雪聪明,资质过人实属难得,只可惜,只可惜啊……”
马荣心中一怔,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欲言又止。
“可惜?”乔泰不觉追问道,“大人,可惜什么?”
狄公面露惆怅:“可惜她是个女人,如果她是个男人的话,那本官就可以试试拉下这张老脸前去求贤了。不可否认,李月影心细如发,是六扇门中难得的人才,真是可惜啊!这女孩也曾求过我,想在本官门下任职做仵作,可是大唐律制中并无女性担任仵作这一制度,想我只是一小小的县官,又怎能擅自违背?仵作虽为聘任制,但是也是登记在册的,并无此先例,你们说叫本官如何是好呢?”
乔泰双手抱着肩膀,皱眉想了想,说道:“大人,恕属下直言,如今大唐盛世,虽然仍是有此规定,但是武后当政,属下爷曾经听闻宫中便有很多女官任职。故此,大人,您看此事何不向上汇报?说不准上头自有它论也未尝不知呢!更何况大人您在平日里的办案中也确实需要一个尽职尽责的仵作,想那王海之流,贪生怕死,根本不配委此重任。而此次案件重大,也多亏李姑娘数次精心勘验,方才得以还死者一个公道。”说到这儿,乔泰躬身施礼道,“大人,属下斗胆替月影姑娘恳求大人给个机会,任人唯贤,相信朝廷也不会在乎一个小小府衙仵作的性别的,不知大人可否通融?”
乔泰这一番话让狄公不觉深思了起来,半晌,点点头:“好,言之有理,马荣,你就前去找到月影姑娘,带她前来县衙见我,其余的,本官自会处理。”
“谢大人!”马荣感激不尽,赶紧告辞匆匆离去。
乔泰便也想告辞,却被狄公叫住了:“乔泰,本官有话要问你。”
“大人。”乔泰躬身施礼。
“你为何会替马荣说话?”狄公一针见血,笑眯眯地看着乔泰,“要是本官没看错的话,乔泰你也对那李姑娘有所好感,对吗?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以后李姑娘就会前来我们县衙任职,你不会觉得有所不便吗?”
乔泰苦笑道:“大人好眼力,只是呢,鱼与熊掌不可兼得,马兄对李姑娘一见钟情在先,属下和马兄又情同手足,‘成人之美’四个字,属下虽愚笨却也还是晓得的。只是,请大人暂时替属下保密。”
“好,本官答应你便是。”狄公哈哈一笑,一甩袍袖便走回书房去了。
独自一人站在庭院之中,乔泰陡然略感惆怅,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空气中依旧夹杂着浓重的雨腥味。沉思良久,乔泰便纵身跃上庭院水池中高高的太湖石,坐定后,顺手从怀中摸出那杆带有体温的翠玉笛,凝望着远处烟雨朦胧的江南景致,闭眼轻轻吹响那首记忆深处的曲子。
县衙门外的大街上,一辆深绿色的马车缓缓驶过,车帘轻轻挑起一个角,一身红衣的柳眉儿看了看窗外,待得确认玉笛声来自县衙的位置后,不禁发出一声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