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到诱人酒香,马荣笑了,伸手取了两个小酒盅,分别给乔泰和自己满上后,做了个‘请’的手势:“这就是哥哥我最中意的桂花酿,整个杭州城中也就只有醉仙居这家老字号里的桂花酿才可以称得上是真正的人间极品。”
“马兄可真是好兴致!”乔泰笑道,“马兄,小弟我记得你是杭州府本地人氏,是不是?”
马荣点点头:“家中已经没人了。”
“难怪未曾见你回去过。”乔泰道。
“所以说,我充其量只不过是个匆匆过客而已。”马荣手执酒杯,目光出神。
此刻,耳边传来的一番话让两人大感意外,互相对视一眼后,便放下酒杯,转头循着声音看去。
说话声来自邻桌,三个商人模样打扮的中年男人,衣着上等的云锦袍子,指间的金色大扳指煞是醒目,而面前所点的菜肴也都是醉仙居价格不菲的招牌菜,光是那桌酒席,马荣暗自一盘算,少说了也价值纹银三十两以上。
“马老板,此事当真?”身材矮胖,面色发红的中年商贾皱眉说道,虽然他刻意压低了嗓门,却仍然能被乔泰和马荣给听得只字不差,“‘关帝庙’真的闹鬼?”
“这大白天里的哪来的‘鬼怪’?”右手边的绿色锦袍商人嘿嘿一笑,“兄台,小弟看你是喝多了吧?”
马老板一瞪眼:“我哪会骗你?据说还是女鬼呢!穿紫色衣衫的女鬼,我的伙计描述说那女鬼长得甚是漂亮,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吃人!”
先前左手边的身材矮胖的商人听闻此言,不由得一哆嗦,手中的筷子也差点掉落在了地面上:“‘吃,吃人’?”
马老板用力地点点头,一脸神秘地说道:“那天已经过了申时,天色有些昏暗,我的几个伙计抬着新近因病亡故的看门人前去关帝庙,谁知刚到关帝庙门口,就透过窗户纸活生生地见到了那女鬼正捧着往生之人的头颅在大口啃噬呢!……”
话音未落,矮胖商人终于忍不住了,只见他惨叫了一声,双眼朝上一翻,面如死灰,身体僵硬,顿时直挺挺地连人带椅子向后倒去,那情形,就宛如一座大山一般重重地砸在了楼板上,发出了一声巨响。引得周围的食客纷纷抬头观望。
见此情景,窗边的乔泰和马荣连忙放下酒盅来到近前,仔细查看过后,便长长的出了口气,站起身。
“差,差官大人,要不要报,报官?”中年商人结结巴巴地问道。
乔泰抖了抖手,一脸的丧气,转身冲着他一瞪眼:“我们兄弟二人就是衙门里的公人,还报什么官?再说了,这家伙没事,你们把他搀扶起来,泼上一瓢冷水,很快便自会醒来。”
听了这话,马老板大大地松了口气:“季老板真的没事?那他又为何会……”
站在一旁双手抱着肩膀的马荣不由得噗嗤一笑:“显然是被兄台你的鬼故事给吓坏了,想来你也真是,来此醉仙居喝酒本属美事一桩,享受还来不及呢,你还偏偏讲得鬼故事,这不是大煞风景又当如何解释?告诉你啊,我们狄大人最恨这种胡言乱语的传言了,小心抓你前去衙门治罪!”
马老板一听,连忙摆手,急得直跳脚,口中大呼冤枉:“差官大人,小民真的是没有乱说,真的有女鬼,就在郊外关帝庙,吃人的女鬼,我的伙计亲眼所见!望差官大人明鉴!”
马荣心中一动,凑近皱眉问道:“马老板,你方才所说那女鬼身穿紫衣,还有什么明显特征么?”
“铃铛!对了,就是铃铛!”马老板一拍大腿,尖细着嗓门叫了起来。
“什么铃铛?”马荣感到自己的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就是那戏文中所演的无常鬼出现时一般无二的铃铛声啊,哗楞楞,哗楞楞地响个不停!”马老板连连作揖,脸上涕泪纵横,“差官大人呐,我伙计真的是吓坏了,被抬回我的店铺后,至今仍然神志不清呢。求差官大人给小民做主!”
“对,卧凤楼那女鬼不是还在县衙大牢里么?烧死那女鬼!烧死她!……”
……
乔泰心知不妙,随即面色凝重地冲着马荣点点头。后者立刻随身摸出一锭银子丢给闻声赶来的小二,两人便不再停留,匆匆下楼而去。
人来人往的杭州城内里水大街上,万宝赌坊的生意是城中所有赌坊中最好的一家,每日里只要高高挑起幌子就必定会赌客盈门。万宝赌坊的主人是一位快知天命的老妇人,可是看似白发苍苍却依旧把个万宝赌坊打理的井井有条。
不只是诺大的杭州府,就连整个江湖上,都没有人知道这位姓万的老妇人究竟来自何处,也绝对不会有人敢去费心打听她到底有何神通能够在此坐镇一方,因为杭州城里赌坊众多,唯独这家万宝赌坊,却是从来都没有人敢来闹事的。光凭这一点,聪明人就决计不会做这打探隐私的蠢事,因为弄不好的话,丢了的,就不只是金钱了。
未时时分,门帘一掀,一位身材精瘦,风尘仆仆的中年汉子快步走进赌坊,他并不是来赌钱的,所以未做停留便脚步匆匆直奔楼上而去。简单通报过后,中年汉子穿过门廊,来到了一个有些狭小的房间里,这里的墙上挂满了精致的波斯地毯,哪怕是两丈见方的地面上也被小心翼翼地铺满了地毯,使得整个房间中的所有响动都会瞬间变得悄无声息。
赌坊主人万老太是位年过六旬的老妇,此刻正专心致志地在桌面上计算着赌坊的账簿,算盘声和账簿页面的翻动似乎是这间房中唯一的响动。见此情景,中年汉子不敢多言,只是垂首站立在书桌旁静心等待。片刻过后,万老太这才抬头缓缓问道:“查的怎么样了?”
“回老夫人的话,京里所发生的事一切都在您的意料之中。”中年汉子脸上写满了虔诚和恭敬。
“哦?”万老太微微点头,口吻却突然变得冰冷异常,甚至还带着些许不屑,“看来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中年汉子没敢吱声。
万老太瞥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道:“是不是城里又出事了?”
“回老夫人的话,据说郊外关帝庙闹鬼,还是个漂亮的‘女鬼’呢。”中年汉子桀然一笑,“流言在坊间传得很快,似乎杭州县衙里的两位班头大人方才也听说此事了呢。”
万老太轻轻摇头:“世间何来鬼魅?即使真有,鬼魅也只会在人的心里而已。关帝庙这事,只不过是一段孽缘,迟早的事必定要发生,所以也不用太在意,你继续给我盯着京里那头便是,随时给我汇报。”
“是,老夫人,属下这就赶回京城。”说着,中年汉子躬身行过礼后,便转身退出了房间,脚步声依旧被厚厚的地毯给吞噬得无影无踪。
“该来的,怎么也挡不住啊!”一声长叹,犹如秋风扫过满地的落叶一般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