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头前带路吧!”万丰微微感到有些羞臊,想这内侍省数千宫人,自己怎么可能每个人都见过,更何况师父另外寻找心腹的决定也不必事先知会自己,
顺着长长的走廊穿过庭院,绕过花圃,渐渐地,万丰有些迟疑了,因为这内侍省宦官的居住地里虽然住了很多人,但也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四处乱走动的,不同的品阶不同的部门有着各自不同的居住地范围,而进出也是需要有相应的腰牌作为凭证,可是这前面身穿皇宫内苑四等小太监服饰的陌生男人,又怎么可能对内侍省纵横交错的房屋布局这么熟悉?
眼前是个书斋,屋里隐约透出烛光,却并不是方公公的住处,以往,万丰也只是在这里见过师父两次,而这已经是多年以前的事儿了,今晚突然选择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和自己见面,联想起前几日自己所目睹的高阳公主被杀事件,万丰不由得心中一紧,刚想开口继续追问,可是转念一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伸手接过小太监递给自己的油纸伞,收起后,便冲着他点点头,抬腿走进了书斋的屋檐下,小太监随即躬身离去。
雨势逐渐减弱,但是却仍然不小,裤管被打湿了,万丰懊恼地甩了甩手中的油纸伞,然后抬起右手叩打房门:“师父,我是万丰,请问能进来吗?”
房间里发出了一阵含糊不清的咕哝声,万丰觉得很奇怪,难道说方公公喝醉了?不会的,如果真是喝醉的话,又怎么会特地差人过来叫自己。想到这儿,便又一次叩打房门,同时把房门推开了,边说边向屋里走去:
“师父,我是万丰,徒儿进来了,外面雨太大了……”
推开门的刹那,冷风夹杂着雨雾迅速灌满了整个房间,万丰猛地一抬头,映入眼帘的就是师父方如海正盘腿端坐在面对正门的那张红木太师椅上,右手边的桌上点着蜡烛,火苗被风吹得乱窜,使得屋里的所有摆设看上去和往日里有着明显的不同,上面笼罩着一层诡异的气息。
环顾整个房间,万丰总是感觉哪里有些不对,他愣在当场,却不知道自己该继续跟往常一样向师父行礼,或者还会是去做别的什么事,房间里静悄悄的,气氛显得有些异常。
就在这时候,屋外突然一个炸雷响彻太极宫的上空,这是一年中的第一个春雷。
紧接着的闪电照亮了屋外的半边夜空,一阵青烟腾起,书桌上的蜡烛被风给彻底吹灭了,但是借着闪电光,万丰却也看到了让人顿感毛骨悚然的一幕,——刚才,还没有进房间的时候,他就隔着书斋的门听到了屋里传来了含糊不清的咕哝声,而闪电亮起的那一刻,从师父的鼻孔中缓缓探出了两个细小的三角形头颅,渐渐地一条浑身布满红色环状花纹的黑线从鼻孔中爬了出来,顺着冰冷的脸颊爬向方公公的额头,最终消失在了他的花白的发髻之中。而另一条黑线,却始终都停留在鼻孔中,来回游动。那个可怕的咕哝声就是这个黑线来回爬动时,尾部抖动所发出的特有声响。
犹如黑白无常手中的追魂铃!
这分明是可怕的蛊毒。
意识到这个的时候,瞬间,万丰浑身一震,感觉自己已经无法呼吸,他惊恐万状地瞪大了双眼,看着依旧一动不动坐着的师父,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端坐在自己面前这张红木太师椅上的分明已经不再是一个活人,方如海脸上的颜色也是只有死人才有的灰青色!
就在一个多月前,临近新年的时候,朝内两位大臣突然暴病而亡,对此,万丰之所以记得很清楚,那是因为自己曾经无意中听到太医院里新来的小太医在惊慌失措地小声议论,说这两位大臣入殓的时候,从他们的口中就是爬出了这种诡异的‘铁线’。
铁线有毒!小太医指天发誓。那时候,万丰就知道,但凡是惊吓过度的人都是活不久的,果然,没多久时间,这位小太医便匆匆悬梁自尽了。
至于说‘铁线’到底是什么东西,它们代表着什么?万丰心知肚明。恐惧夹杂着悲伤的情绪从心中油然升起,他不由得泣不成声了起来,八年了,师父方如海虽然有时候对自己要求太过于严苛,为人处世也不见得善良到哪里去,但是毕竟对自己情同父子。想到这儿,涕泪纵横,跪伏在太师椅边上的万丰本能地就想伸手去触摸方如海冰冷的遗体,突然,他的手僵住了,只感到后脊梁骨发凉,身后院落中由远至近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音:“……方总管出事了!拿住凶手!……凶手就在束云斋!包围束云斋!……”这回,声音是那么的熟悉,因为不到半盏茶时间之前,自己明明刚和他说完话!
这就是个局!
犹如五雷轰顶,难道说自己就这么坐以待毙?万丰紧张地环顾四周,呼吸急促,心乱如麻。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万丰喃喃自语,渐渐地,豆大的汗珠沁满了额头。他一狠心,本能地冲上去用力关上了书斋的大门,顺手抓过了书架上的火折,略一迟疑,目光便落在了那几座巨大的书架上。
束云斋里的存书从地板一直被高高地堆放到了天花板……
屋外,电闪雷鸣,雨越下越大。而束云斋里不久也燃起了熊熊大火,火中隐约传出了凄厉的惨叫声,后来,据说案发那晚,大半个内侍省的人都在梦中被这可怕的惨叫声给惊醒了。
第二日,宫中便传出一个可怕的消息,殿前值守太监万丰因为盗窃大内总管方公公的财物被发现,恼羞成怒便打死了方总管,后畏罪纵火自焚,据说火场惨不忍睹,掖庭的太监私下传说那被抬出的两具尸首经过的大火的灼烧过后,已经所剩不足半尺。
而天子李治在听说了这个消息过后,他只是一阵短暂的沉默,便不再提起此事。
下朝后,宰相李义府心事重重地刚回到府中,还未等脱去官袍,府中管家便匆匆走了进来,小声禀报道:“老爷,上官老爷来了。”
李义府一愣,脱口而出:“他来干什么?”
话音未落,太子少监上官仪高大的身形就出现在了花厅的门口,他冲着李义府朗声道:“李兄,什么时候有了规矩小弟我就不能登门了呢?”
上官仪听了,只是嘿嘿一笑,脸色却瞬间变得凝重了起来,他上前一步压低嗓门道:“李兄,那老弟就不跟你客套了,据说公主应该留下一封书简的,对吗?现在书简是否就在你处?”
上官仪的直截了当让李义府半天都没有吱声,许久,他微微叹了口气,垂首道:“确实如老弟你所言有一份书简,那本是要呈送当今圣上的,但是你来迟了,因为书简已经被盗了。”
“你说什么?”上官仪不由得一声惊呼,“被盗了?这是何时发生的事?还有……”
“还有什么?”李义府心情复杂地追问道。
“李兄,你到底有没有看过那份书简?”似乎这才是上官仪此行的真正目的所在。
李义府却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