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莱斯特,他把格哈特家的问题,以及跟他自己的关系大略地考虑好后,就回到辛辛那提去了。他们家在那里有个巨大的工厂,居于城市的外围,占着整整两个街区。他对于这个工厂很有兴趣,它的经营和发展,他跟他的父兄们一样地关注。他觉得自己是其中的一部分。当他看见铁路上行驶的货车标着“辛辛那提甘氏制造”的字样,或者看见各城市车辆展销橱窗中陈列着他们公司的产品时,就会感到一种成就感。他们家族的事业稳定、有前途,身为这么一家发展良好、信誉卓越的大公司的一员,他觉得自己很称心。现在他的生活里又有了珍妮。在他回家的路上,他想起自己家的人,他知道这件事很可能会招致反对的。他顾忌爸爸的态度,尤其是担心他的哥哥。
罗伯特是个冷酷、守旧的人;他是个好商人,无论公事私事都做得不错。他从来都很规矩地做事,不逾越法律的范围。事实上他这人很不热心,很不慷慨,甚至也很狡诈。他的很多逻辑和推理是他这个做弟弟的所不懂的。“他有教士的良心,也有把握良机的直觉。”莱斯特有一次这样对别人评价他哥哥。可是他不能动摇他哥哥在家中的地位,也不敢反抗他,因为他哥哥是公众人物,做事很实际,大家比较拥护他。
兄弟二人外表看着很和睦,却是面和心不和的。罗伯特对于莱斯特也算友爱,可是并不信任他有关事业上的见解。性格上,他两人对于人生、对于生命的许多看法也不一致。私下里,对于他哥哥那种追求金钱的冷酷和不择手段,他很鄙视。罗伯特则认为莱斯特那种随随便便的做法,迟早会自找苦吃的。因为老爷子还在掌权,在业务上,他两人并没多大的争执,也这是没有很多的机会。但有种种细小矛盾还是会发生。莱斯特做生意主张和善,适时让步,讲交情。罗伯特则绝少让利,降低成本,主张合理的竞争。
他们发生纠纷的时候,老头子总竭力替他们排解,但他预料到将来必有一场免不了的冲突。到那时,两兄弟中必定有一个人要走,或者两个都要走。
有一点最叫莱斯特不安,就是他父亲对于儿女婚姻的态度,特别是对于莱斯特的婚姻。老头子始终主张莱斯特应该早结婚,总以为他这样的耽搁是不对的。其他的孩子,除露易丝之外,都已经结婚了。为什么他的这个宠儿还不结婚呢?他确认这样对他的发展没有任何的好处,在道德上、社交上、生意上各方面都会对他造成伤害。
他总是说:“你还是尽早结婚吧,像你这种身份的人,大家都会指望你结婚的。你该挑一个好女人,成立家庭,你没有爱人和孩子,将来怎么办呢?而且结婚可以增强社会联系,提高你的社会地位。这是件好事啊。”
“好吧,假如遇见合适的女子,”莱斯特说,“我会跟她结婚的。可是这个合适的女子至今没有遇到,我能怎么办呢?随便找一个?”
“不,当然能随便找一个。好女子很多呢。你如果肯用心,一定能够很快地找到一个。佩斯家里的女儿,你看她怎么样?你向来挺喜欢她的。莱斯特,我不能叫你这样**下去,那不会有好结局。”
他的儿子总是微微一笑,“爸爸,顺其自然吧。我总有个时候会下定主意,那是无疑的,我如果见到水,自然就知道我该喝了。”
最后,老爷子也只好让步,但他总是很遗憾。他一心盼望小儿子早点儿成立家庭,切实做个企业家。
所以,在这样的家庭压力下,他要想和珍妮长久在一起十分困难。他把整件事仔细的斟酌了一番。珍妮,他当然不可能放弃,但他也不能随便冒险。不论将来的结果如何,他目前必须谨慎,他不能带她回家,在城外什么地方金屋藏娇?不行,家人终免不了会起疑的。出外做事也不能带着她乱跑,被人家知道,怎么解释呢?第一次带她到纽约,还算顺利,以后还能次次这样顺当吗?他在心中想了又想,问题的困难反倒激起了他的兴致。思量前后他决定在圣路易斯,匹兹堡和芝加哥这几个城市中选一个。他常去这几个城市。最后,他就决定把她放在芝加哥。他常常可以有借口去那,而且车程只需要一个晚上。芝加哥地方又大,又热闹,要守秘密是很容易的。
在辛辛那提耽搁了两周之后,他就写信给珍妮,说他不久要到克利夫兰了。她回信说,他可以去看她。他父亲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她还提到,她觉得老呆在家里不是个办法,已经出来工作了,每礼拜有四元的收入。想到她又出来做工,他不禁微微一笑。她的处世态度和认真的干劲很让他欣赏。他自言自语道:“她真好,我至今遇到过的女人中,她是最好的了。”
再个周六,他就赶到克利夫兰。他先到她工作的商店去看了看她,并约定晚上就到她家里去。真正到她家后,他看见他们的破旧房屋和生活的窘迫,心里很不喜欢,而珍妮呢还是那么可爱的。
几分钟后,格哈特就来跟他握手,格哈特太太也出来招呼他,但他对于他们却没什么感觉。他认为,那个德国老人和他父亲工厂里数以百计的工人一样的普通。随便谈了几句什么,莱斯特就带珍妮出来了。他们到了预先租定的存放珍妮衣物的公寓。晚上八点钟珍妮回到家里,家人都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