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之后,他们的谈话已经比较平静了,而且一切方面都已经提及,后来,全家人陷入一种不甚自然的寂然无声中。
“明天早上,我们中得有个人到车站去接爸爸,”珍妮对巴斯说,“我去好了,我想布雷斯布里基夫人不会说我的。”
“不,”巴斯忧郁地说,“你不要去,我会去的。”
这次打击使得他心里闷闷不乐,脸上也显露出来,过一会儿,他就忧郁地踱到房中,关上门睡觉了。珍妮和她母亲打发其他几个孩子去睡觉后,就坐在厨房里聊起来。
“我真不知道现在怎么办才好。”母亲深知这事情会给家里本已拮据的经济雪上加霜,她显得是那么的虚弱,那么的无奈,那么的无助,以致珍妮再也犹豫不了了。
“别着急,亲爱的妈妈。”她一面委婉地说,一面在心里暗下了决心。世界是广阔的,总会有别人挥撒出来的舒服和安逸。天无绝人之路,再不幸总也不至于逼死人!
那时她和母亲坐在那儿,未来的痛苦似乎正用清晰可辨的脚步狰狞地向他们走来。
“我们将来要怎么办?”母亲又重复地说,她心中幻想的那克利夫兰的美好家园眼见得就要崩溃了。
“没什么,”已经看得很明白,而且决定好怎么做的珍妮说,“不会太糟的,我倒并不着急,将来总会有办法的。咱们不至于到绝路上的。”
那时坐在那里,她明白命运已经把解救危机的担子又压到她的身上来了。她只能牺牲自己,此外别无选择。
第二天早晨,巴斯去车站接父亲。父亲的脸色苍白,像是得了重病一样。他的两颊微微陷进去,颧骨挺了出来。他的两手用绷带一层层地包扎着,整个人显得特别痛苦,从车站回家的路上,人们都忍不住停下来看他一眼。
“真倒霉,”他对巴斯说,“我烫坏了手,真是痛的受不了呢。哦,当时更是难以忍受,我都以为自己会痛死,真倒霉,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种痛。”
于是,他说起那意外的发生经过,说起不知道今后自己的这双手还能不能用。他右手的拇指,左手的拇指和食指都已经见骨。左手的两个指头已经截去了一节,只有拇指还在。两手可能都无法再弯曲了。
“真是糟糕!”他说,“我太不幸了!在我最需要赚钱的时候,真要命!”
他们到家的时候,格哈特太太出来开门,他意识到了妻子那无言的同情,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就连巴斯也有些情不自禁,不过很快就恢复了。其他的几个孩子都在哭,还是巴斯出来劝住他们。
“别哭啦。”他劝道,“哭有什么用呢?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一切都会过去,大家都会好的。咱们还是可以过好日子的。”
巴斯的话暂时起了作用。看见丈夫已经回家了,那母亲也恢复了平静。虽然他的手被厚厚的纱布包着,但是看见他别的地方都没有受伤,她也有几分宽慰。何况他是手或许可以恢复部分功能,总之,一切要向好的方面看。
晚上,珍妮回来了,本想跑到父亲面前去表达自己的孝心,但终究还是很害怕父亲的那种冷漠。
格哈特心里也不好受。女儿做的事情,带给他的耻辱感至今仍未消除。他虽然也想对女儿好一些,感情上却仍很混乱复杂,不知该怎样说怎样做才好。
“爸爸。”珍妮走近他,怯弱地叫了一声。
格哈特的神情很复杂,想说几句心里话,却又说不出口,他想到自己的无奈,看到女儿悲伤的样子,再想到自己曾经对女儿的冷漠。于是他心一软,就哭了。
“原谅我吧,爸爸,”她恳求道,“我对不起你啊,真的对不起。”
他本来不想看她的,但经过这一次感情的冲击,他竟饶恕她了。
“我祈祷过了,”他断断续续地说,“已经没事了。”
后来他的情绪恢复正常,对刚才自己的表现有点难为情,可是父女之间已经建立了一种新的同情和谅解的关系。自从那时起,父女之间虽然还有很大的隔阂,格哈特却已想要好好对待女儿了,珍妮也努力想把自己做女儿的一点爱意奉献给父亲。
现在,一家人算是和好如初了,可前途困难重重。格哈特不能工作了,每周少了五元的收入,又多了一张嘴的开销,他们的日子很是让人担心。巴斯本来还有点钱的,可以从他每周的收入中多拿出些来给家里用,可是他不情愿,他也有自己的生活。因此,每星期九元钱的收入要付房租、伙食、煤钱等等,还有种种意外的费用。格哈特的手每天都要去看医生、换药。乔治的旧鞋也该换了。他们真的没有什么来源获得更多的收入了,似乎除了重新举债度日,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事已至此,珍妮决定把自己的主意付诸实施。
还没有回莱斯特的信呢,离约定的日子已经近了,该回复吗?他曾说过要帮助他们的,他定会帮忙的。她终于下了决定,她该利用他主动提出的援助。她要和他交往下去。她坐下来回了封简略的信,说她会照他所约去见,但请他一定不要到她家里来。回信寄出去后,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期待着,等着决定命运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