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点睡吧。”
简单的四个字,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两人刚刚被打破的界限,又勉强拉回了“兄弟”的框架里。
缘一看着兄长清瘦的后背,肩胛骨在单薄的里衣下勾勒出嶙峋的弧度,怀中骤然空落的感觉,像被冷风灌了满怀,酸涩又不舍。五年来,他们夜夜同榻而眠,他早已习惯了抱着兄长的腰入睡,那是他孤寂的夜晚里唯一的安稳。
如今兄长虽未推开他,却也刻意拉开了距离。缘一抿了抿唇,心里空落落的。他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被褥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一点点往严胜的方向靠,直到两人的肩膀相贴,他才敢伸出手臂,轻轻环上兄长的腰。
掌心下的腰腹依旧清瘦,甚至能摸到绷紧的腰线,严胜的身体在触到他指尖的刹那,猛地僵了一下,脊背瞬间挺得更直,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缘一的心跳骤然快了起来,手指微微蜷缩,已经做好了被推开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推拒并未到来。
严胜只是僵了片刻,便缓缓放松了些许,没有挣开,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他的手臂环着自己的腰,像一尊被冻住的石像,唯有胸腔里的心跳,依旧杂乱无章。
夜风吹过窗棂,卷起窗纸发出轻微的响动,屋内只剩两人交叠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被褥里的温度渐渐交融,可两颗心,却都沉在各自的心事里,辗转难安。
这一夜,严胜睡得极不安稳。
狰狞的梦魇,死死缠上了他。
他梦见自己站在继国家的宅院里,庭院里的樱树落了满地的花,父亲背对着他,一身玄色的和服衬得背影冷硬如铁。突然,父亲猛地转过身,那双平日里便带着严苛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彻骨的厌恶与鄙夷,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他的心底。
“严胜!”父亲的声音如同惊雷,在空旷的庭院里炸开,“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竟然和自己的亲兄弟做这种有违伦常的事,真是不知廉耻!你愧为继国家的长子,愧为武士!”
严胜踉跄着后退一步,想要解释,想要说他从未想过将缘一带上这条路,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也张不开口,只能任由那些刻薄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身上。
画面陡然一转,他又看到了母亲。母亲坐在廊下,眼眶通红,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断砸在素色的布料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湿痕。她抬眸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无尽的悲伤。
“严胜,你怎么能……怎么能带缘一走到这条路上去……”母亲的声音哽咽着,“你是他的兄长啊……”
“不是……我没有……母亲,我没有……”
严胜拼命地摇头,想要伸手去擦母亲的眼泪,想要辩解,可他的手脚像被灌了铅,动弹不得,喉咙里只能发出模糊的呜咽,那些话堵在胸口,快要将他憋得窒息。
“我没有……”
一声沙哑的低喃从唇间溢出,严胜猛地睁开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后背的里衣也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窗外依旧是沉沉的夜色,天还未亮。
身旁的缘一还在熟睡,呼吸均匀,手臂依旧环着他的腰,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里衣传过来,烫得他肌肤发麻。
严胜怔怔地看着房顶,那些父亲的斥责,母亲的泪眼,还在脑海里反复回荡,挥之不去。眼角不知何时又沁出了泪水,顺着鬓角滑进枕芯,凉得刺骨。
他睡不着了。
身旁的人睡得安稳,可他的心底,却翻涌着无尽的惶恐与自责。他怕,怕这份悖逆伦常的感情,最终会将他和缘一,都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严胜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轻轻拨开缘一环在自己腰上的手指。指尖相触的刹那,缘一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嘴里模糊地呢喃了一声“兄长”,却并未醒来。
严胜的动作顿了顿,心底酸涩更甚,待确认缘一没有醒,才缓缓将他的手挪开,然后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披上衣衫,一步步走到屋门口。
推开门的瞬间,清冷的夜风扑面而来,稍稍吹散了屋内的沉闷,也让他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些许。
院外不远处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稀疏的矮松,地面铺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银光。天边挂着一轮残月,清辉洒下,将整个山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冷光里,远山的轮廓若隐若现,像一幅晕开了的水墨画。
严胜走到坡边的一块青石旁,坐下,抬眸望着那轮残月。
月色清冷,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想起了年少时,他也曾和缘一一起看月亮。
那时的他们,还是世人眼中最寻常的兄弟,血脉相连,没有那么多的执念,没有那么多的痛苦,更没有这般悖逆伦常的纠葛。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