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学校条件差,没有像样的操场,就是一圈土路,我们就绕着土路跑,快毕业的时候,学校才铺了跑道,不过是煤渣跑道。”她苦笑了一下,“每次跑完,鞋底全是黑的,当时我已经不是吊车尾了,每次跑操都冲第一。”
“当年除了跑步,练的另外一项是扔铅球。我一开始只能扔4米,及格都难。后来考试那天,我扔了7。6米,远远超了及格线。”
说到这儿,她眼里闪过一丝小小的骄傲:“还有800米,我跑了2分50秒。最后体育拿了满分。”
陈屿静静听着,视线早已离开镜子,蹲在她身前,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记忆忽然与多年前的那个夏天重叠。
在麦当劳里,那个局促的女孩比初见时还要黑瘦,整个人像一把绷紧的弓。当时听说她中考考了730多分,他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
只是,当时的他只知道结果,却不知道这730分背后,是她在煤渣跑道上一圈圈跑出来的,更是她在数不清多少个日夜,咬牙坚持下来的。
“周予萂,你真厉害。”陈屿垂下眼帘,忽然低下头,在她手背上落下一吻。“拿满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虽然你没多说,但我知道,这中间你肯定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但其实,不管你最后拿没拿到满分,有没有把那五分追上来,我都认为你很厉害。”
温热的触感蔓延开来,周予萂的心颤了一下,她完全没想到陈屿会这样说。
当年,她拿到体育满分的成绩单,一路飞奔回家,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周斌。
她以为会得到一句夸奖,哪怕只是一个肯定的眼神。
然而,当时周斌只是推了推眼镜,头都没抬地说:“哦,知道了。那许鸢的体育分是多少?”
周予萂的热情瞬间冷却,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嗫嚅着回答:“她是46分。”
周斌这才抬眼看她,语气平静地说:“那你把去年会考落下的分数追回来了。接下来还有中考,你们又站在同一起跑线上了,不能松懈。”
那一刻,年少的周予萂没能从父亲的话里汲取到半分力量,反倒觉得脚下一空,坠入了更深的无力感中。
原来,她以为的终点,在父亲眼里不过是下一场角逐的起跑线。
无论她跑得多快、多么狼狈,只要没把别人彻底甩在身后,她就永远没有停下来喘息的资格。
想到这儿,周予萂才知道什么叫人与人之间的区别。
他还半蹲在身前,姿势很像求婚场景下的动作。过于虔诚了,周予萂有点不太适应,摸了摸鼻子说:
“其实在我们那个学校,体育满分的一抓一大把,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
陈屿听完,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将她更深地揽进自己怀里。
两人贴得很近,周予萂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
“那是别人。在我眼里,你不需要和任何人比较。”陈屿停顿了一下,看着她说:“哪怕没有满分的光环,你本身就已经很厉害了。”
那一刻,周予萂心里的触动更深了。
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这是第一次。
“谢谢你。”周予萂看着他头顶的发旋,轻声说:“我也觉得,我已经很厉害了。”
她心底一片澄明,这句谢谢,不是为了某种被救赎的感动。
毕竟,从粤北山区那个闭塞的小镇一路走出来,她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没有救世主,除了她自己。
从拼命考上县一中,只身一人去省外读重点大学,到毕业后选择来到深圳,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里崩溃过、痛哭过,她花了整整三年,才终于在关外拥有了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
一路走来,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的不易,以及她的潜力。
曾经,她也试图用满墙的奖状去讨好父母,去乞求那份因为性别和性格而被吝啬给予的爱。直到后来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不被爱并不是她的错,而是一个需要接受的事实。
既然求不得,那便不求了。
她不需要从任何人身上寻找解药,也不奢求谁来填补原生家庭的空洞。她的人生课题,早已在她决定逃离小镇的那一刻起,由她自己亲手解开了。
正因为学会了更好地爱自己,她才敢在这个浮躁的成人世界里,坦坦荡荡地遵从本心。比如那晚的一夜情,比如后来心照不宣的炮友关系,再到如今试着和他恋爱。
这一切不是因为寂寞,也不是因为妥协,仅仅是因为她想要,她不再委屈自己,只想要享受当下的快乐。
“陈屿,”她忽然喊他,咬了一口他的喉结,轻声问:“做吗?”
陈屿一愣,喉结滚动了一下。
过往每一次,几乎都是他主动挑起事端,掌握着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