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渊顿了一下,还是瞒住了方才不小心看见姜月仪的事没说出来,低头啜饮了一口茶。
“你一口一个兄长,你我兄弟何必生分至此?”祁灏失笑,又道,“父亲去得早,他走的时候我们才七八岁,一晃过了这么多年,我们二人本该互相扶持帮助才是,可惜你已不在京中,我这副身子又破败,什么事都做不成,仅仅只是活着。”
闻言,祁渊只轻轻叹了一口气,道:“兄长何苦如此说自己,尊卑有序本是世间伦常,若兄长不喜欢,我再叫你哥哥便是。”
老承平伯英年早逝,留下府中孤儿寡母,祁灏是嫡出长子,又有冯氏这个亲生母亲看顾着他,虽失去父亲到底孤苦些,但总归与凄楚二字没什么关系,也顺理成章承袭了爵位。
但祁渊不同,父亲去世之后没多久,他的母亲秦姨娘也熬不住病故,冯氏又极不喜这个和自己二字差不多前后脚出生的庶子,当初没把母子两个赶到乡下,已经是她作为正室夫人秉持住了气度与规矩了,如今夫君也没了,又怎会特意去照顾庶子,不过是明面上吃穿不愁,让他听天由命。
而那时祁灏虽然小小年纪,却一直暗地里帮助着祁渊这个与自己异母所出的弟弟,也正是因为有祁灏在,祁渊从小才不至于被欺负得太狠。
若说这个不能算家的家里还有半分让祁渊不能完全抛却的,那便是祁灏了。
祁灏轻咳了一声,摇了摇头道:“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叫哥哥还是叫兄长又有什么要紧的,我们兄弟至亲,我不会与你计较这些,你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前来不仅仅是来看望我吧?”
“是,”祁灏既然这么说,祁渊便也顺着说出来意,“今年祭祖的事眼看着也已经了结了,我也该回去了。”
“为何这么着急?”祁灏问道。
祁渊犹豫片刻,也没有欺瞒祁灏,而是实话实说道:“我虽是伯府出去的人,但兄长应该知晓,这里已不是我该久留的地方,老夫人也不愿见到我,不如我早些走,大家相安无事。父亲去世已有十五年,明年的祭祖我许是不会再来了,今后若非府上有大事,我不会出现。”
一时祁灏没有说话,见祁渊面前的茶水已经喝下了一半,便又为他添上一些,只是仍不肯加满。
为人你见过你们夫人吗?
“好吧,你既如此决心要脱离伯府,我也随了你的心意便是。你在外的艰难我也知道,日后若是遇上什么事,也不要忘了还有这个家,我虽是个无用之人,但到底受祖先恩荫有个虚名在身上,你也是祁家的子孙,我绝不会袖手旁观……”祁灏还没说完,又开始咳起来,一直未曾见好。
祁渊见状便要上前去为祁灏抚背,却被祁灏抬手制止,祁渊倒也有几分知晓这位兄长的脾性,人虽身弱,却也不想轻易将自己的弱处示于人看,便只好作罢。
一直等到祁灏咳完,他喘匀了气息,才又继续道:“你要走我不拦你,但既你以后不愿再回府,今次便多住上几日,也算劝了你我兄弟二人的情义。”
看着祁灏苍白的脸上因剧烈咳嗽而泛起的淡淡红晕,祁渊心下自然也不忍,且祁灏所提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不过是要他多留几日,于是马上便点头答应了。
兄弟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兴安端了祁灏素日要服的汤药上来,他喝过药便要小憩阵子,祁渊等祁灏喝完药,才起身告辞。
祁灏便一路送祁渊出去,一直走到行云院大门口,祁渊才让祁灏停下,祁灏便道:“阿弟,为兄还有一件事,方才……一直没有好好问问你。”
不等祁渊说话,他已继续说下去:“若有一日我不在伯府了,你可会替我照看好这伯府,并且照顾你的嫂子?”
祁渊原本听他前半句话已是心头一震,可听到最后,眼前竟浮现出方才看见的那道背影,虽是青天白日的,可却朦朦胧胧像罩在昏暗的灯下似的。
他强迫自己收回不该有的心绪,皱眉道:“既然兄长这么放不下伯府和嫂子,就更该着紧自己的身子才是,这样丧气的话不要说了,就算不为了老夫人,也要为了嫂子想想。”
“好,”祁灏听后却笑了起来,“我懂你的意思了。”
说罢便让兴安送祁渊回飞雪院,自己独自一人重往里去了。
祁渊一时停在原地没有走,直到看着祁灏回了书斋,兴安也催促着他走,他才转身过去。
只是心里总有些奇怪,祁灏今日好几次话中有话,他听出来了,却没有听出来他话里的意思,倒是令人又忧心又着恼,又不好再问下去,只得先听祁灏的意思多住几日罢了。
***
姜月仪匆匆回了正屋躲起来,直到青兰来报祁渊已经回去了,她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虽然只看见了一个背影,但她做贼心虚,生怕被祁渊认出来,自然是心惊不已。
青兰关上门,小声道:“听说二爷是来向大爷告辞的,又被大爷给留下几日。”
姜月仪手上拿着方才从祁灏那里借来的书翻着,也没看进去一个字,半晌后才说道:“走就走罢,我就清净了。”
青兰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了。
其实一直到夜里姜月仪再次见到祁渊之前,她都是紧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