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琢磨着,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面前,把路堵了个严实。
这年头,镇上连吉普车都少见,更别提这种派头的轿车了。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下了车,径直向他走来。
“蒋方刚同志?”
“我是。”蒋方刚打量着对方,心里犯起了嘀咕。
“我是市委宣传部的,我叫周建国。”中年男人伸出手,脸上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微笑。
蒋方刚伸手握了握:“周部长好。”
这手温和有力,不像个整天坐办公室的。
“别叫部长,见外了,叫我老周就行。”周建国笑了笑,指了指车,“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聊聊你的事。上车吧,边走边说。”
“我还要回家。”
“不耽误你回家吃饭。”周建国的语气很诚恳,但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就几句话的工夫。”
蒋方刚想了想,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稳稳启动,往市区方向开去。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轻微的嗡鸣。
周建国没急着开口,而是递过来一根烟。
蒋方刚摆摆手:“谢谢,我自己有。”
他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烟盒,抽出根“大前门”,自己点上了。
周建国也不介意,自己点上烟,深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蒋同志,你的事,我听说了。”
“说实话,我很佩服你。”
蒋方刚吐出一口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佩服我丢了饭碗?”
周建国哈哈一笑:“佩服你的骨气。现在这年头,有骨气的人不多了,大家都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变通。”
他话锋一转:“不过,有骨气是好事,但有时候也容易把事办砸了。那个国际教育交流会,分量很重。你要是去了,对国家,对你自己,都是一件大好事。”
蒋方刚转过头,看着周建国:“周部长,您也是来当说客的?”
“不是说客。”周建国摆摆手,“是来跟你商量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哦?”
“你看这样行不行。”周建国弹了弹烟灰,“你去参加那个会,稿子我们来准备,你照着念就行。甚至,你不用发言,就往那儿一坐,露个面。这样,学校的面子保住了,上面的任务完成了,你的工作也能保住。三全其美,怎么样?”
蒋方刚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问:“周部长,您觉得,面子重要,还是里子重要?”
周建国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当然都重要。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嘛。”
“可要是面子和里子只能选一个呢?”蒋方刚转回头,目光清亮,“面子是做给别人看的,里子是留给自己的。我不想为了别人的面子,把我自己的里子给弄丢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刚跟我学生说,要学着对不想做的事说不。我这个当老师的,总不能扭头就自己打了自己嘴巴。”
周建国的烟停在了半空。
他盯着蒋方刚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眼神里有惊讶,有审视,最后化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
“里子和面子……你这个说法,有意思。”
车子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到了市委大院门口。
周建国掐灭了烟头,对司机说:“掉头,送蒋同志回家。”
然后他看向蒋方刚,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实了许多:“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你这个同志,我算是认识了。”
蒋方刚准备下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