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慢慢走进去。
屋子层高很高,入门处做了一个阶梯,梯子掏空可以当放鞋和杂物的抽屉,现在拉开一半没关,大概是进去时比较匆忙。
徐行在里面看到了季平安的鞋子。
不止一双。
都是她买的,她认识。
有一条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她的后脑勺,一阵阵作痛,而且越来越凌厉,力度越来越重,她凝视着那几双鞋子,内心有个声音在说,不如现在转身就走,走得远远的,走到天涯海角,从这梦魇一般的际遇里逃开。
但她没有搭理,而是跨上了客厅。
这是一间很漂亮的公寓,硬装极简,空间分割和陈设却处处见功力,家具都是胡桃木色的,其他大面积配合着灰色,主人对这个颜色想必情有独钟,深灰浅灰麻灰蓝灰灰白,随心所欲地在地毯沙发壁纸间交错,渲染,渐进,混搭,偶尔有其他颜色的什物就极鲜明艳丽,令人一眼难忘。
玄关的左手边有一张宋式长几,上面放着一个有六七十厘米高的银花瓶,瓶身布满螺旋雕刻的纹路,乍一看仿佛封印了空气流动的姿态,瓶子里插了一枝梅花,含苞欲放。
花瓶旁边,放着一个银质相框。
徐行的视线落在了相框上。
里面的两个人对着镜头微笑。
江去闲。
和。
季平安。
徐行擦了擦眼睛,望向客厅里面,到处都是照片,墙壁上,餐桌边柜上,沙发角几上,电视后的装饰板上。
大大小小用美术相框框住的照片。
里面全部都是——
江去闲。
和。
季平安。
徐行的血都凝固了。
像上了八千米珠峰又遭遇风雪之人,她全身僵硬,却还勉强自己一步步移动着,去看那些照片。
照片里的季平安,是她熟悉的季平安。
不仅仅是现在所熟悉的,也是一年前,三年前,五年前,甚至十年前所熟悉的。
花瓶旁的那张照片里,季平安和江去闲一起站在西京第一人民医院附属医学院的大门前,彼此之间还有一些距离,季平安穿着一件红毛衣,那件衣服是季妈妈参加旅行团出国去玩给他买的,登喜路,一个相当老气的所谓奢侈品品牌,在大陆现在已经江河日下,根本没人穿了,可当年靠着英国绅士品牌的血统,还能收割不少不太懂行的人。
季平安这件衣服穿了很多年,读书的时候当必要装备防寒保暖,毕竟是羊毛的,成家立业之后,这件衣服就成了一个标志,专在过新年过春节的时候拿出来应景。
或者,就算徐行不看那件衣服,她也认得出季平安的年纪。
那时候他还很年轻,但那时候他也已经和徐行在一起。
徐行缓慢地一张张看过去,她意识到这些合影是按照时间顺序排列的。
进门往里,拍的时间一张比一张近。
客厅的最深处,原来是阳台玻璃门的地方被改成了一个高挑的弧形门洞,装着白色丝质的窗帘,阳台上除了洗烘两件套和洗手台,还有一个小小的植物园,天气寒冷,仍有花木郁郁葱葱,弧形门洞两边镂空的博古架里也摆了照片。
有一张是拍立得照片,自拍,季平安似乎没料到自己入镜了,扭了一半的头。
右下角有日期水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