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2023年12月23日
2023年12月23日
正午时分仍天色阴沉,这是一个典型的柏林冬日,太阳跟得了重病一样能好多天不见踪影,哪怕出来也无精打采,阳光似乎都是冷的,寒风在城市中环绕奔驰发出的怪响,夜晚动静大得能让人失眠。
许青苗在张略的公寓客厅里坐着,等他午休醒来,无事可做,她于是再次拿出手机按下自己熟悉的号码,等待拨通,也和前几次一样,她等来的是机械的通知: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她疑惑地检查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看过去,没拨错啊,怎么最近两个礼拜怎么打电话也打不通呢,是换号码了没通知她吗?
徐行换号码了不通知她,这个猜测还算合理,但季繁怎么也没消息呢。
她百思不得其解,许多可能性想起来又否定,但不可避免的一个比一个不乐观。
本来许青苗是心里有事想跟徐行请教怎么办的,结果现在多了一桩心事。
她待的地方是一套坐落在柏林南部的老公寓,七十多年历史了,屋子的顶楼还有一个二战时被盟军飞机炸出来的坑,屋主不肯修缮,说要留作永远的纪念。
这套公寓在三楼,面积很大,房东是一个艺术家,和丈夫在这里住了十五年之后搬到慕尼黑去了,租金很贵之余,还有一个附加要求是租客不可以改变任何屋内陈设的状况。
许青苗第一次来这里就理解了房东的要求,因为室内设计和装潢都实在太美了——家具大部分是手工的,陈设装饰的东西很多是真正的古董,原主人在每一个角落都倾注了深深的用心,自然不希望被其他人改变。
过去半年,她每个星期都会过来起码一两次,仍然经常对一些小小细节赞叹不已。
她正发呆,张略摇着轮椅从卧室里出来了,看到她就微笑:“苗苗,今天来这么早啊。”许青苗站起来:“张叔叔,你怎么就起来了?没睡够时间哦。”
张略是她在柏林兼职的雇主,年纪五十岁上下,容长脸,耳垂格外宽而软,皮肤偏黑,病久了之后两颊下陷,身体消瘦不堪,只有双眼仍然明亮,看人的时候像在沉思,在家的时候他总穿一件黑色真丝的长袍,里面穿高领的上衣和长裤,全身上下露在外面的只有手,干得像木乃伊,手背上有留置针,因为他定期要去医院,也不断要在家里打针。
他来柏林是为了治病,骨癌,发现得早,但类型很危险,五年存活期低于30%,治疗过程也很痛苦。
他有亲近的朋友在美国做药物研究,介绍他参与一个新的骨癌基因治疗法实验,说这个实验结果在印度已经做完三期,效果很不错,但想在英美欧洲拿到许可上市还要再做一轮,可以选择柏林,芝加哥和伦敦三个地方其中之一。
死马当做活马医,张略就来了柏林,过去几个月都在跟实验,每一两个星期去一趟指定医院,有时候做治疗,有时候是检查,有时候是和医生开会谈论治疗方案和结果。
许青苗来做兼职之后,只要有时间就会陪着他一起去,做治疗还好,如果医生来讲检查结果,她就全身炸毛似的,屏住呼吸拽着他的胳膊,死死盯着医生眼睛都不眨,明明有翻译在旁边讲解,她还是生怕有什么没听明白的。
张略笑她:“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你瞎紧张干嘛。”
许青苗不服:“这不是瞎紧张呀,治病啊!”
有时候会多叨咕两句:“哎哟我爹那个病,不知道有没有什么实验疗法。”
这位张先生没生病之前应是个很英俊的男人,直到突如其来的重病将他消磨殆尽。
听到她的问话,张略看了看墙壁上的时钟,说:“午睡这种事,睡得着就睡,睡不着就起来啊,还有啥一定之规嘛。”
许青苗就笑,护士周玛丽听到声音从厨房出来了,给张略拿来了热茶和等一下要吃的药,一个分格小盘子托着,好多种,好多粒,许青苗每次看到都心里一紧。
室内很温暖,许青苗还是过去给张略铺好了搭在膝盖上的围巾,说:“多睡一点总是好的。”
张略慢慢地端起茶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说:“生前何必多睡,死后必定长眠。”
许青苗下意识地就呸呸呸,大风吹去。
张略这个人很有意思,虽然生病却百无禁忌,经常说到自己死了之后要怎么怎么样,许青苗的妈妈是最不喜欢听到这些的,她也就学会了呸呸呸辟邪。
和平常一样张略听到这个就笑,然后看看她,说:“苗苗,你是不是心情不太好,脸色看起来不太对。”
许青苗一愣:“啊?”摸了摸自己双颊,说:“这么明显吗?”
张略说:“是啊,这不都在脸上吗,一脑门子官司的。”
许青苗有点儿不好意思:“我还以为我挺会控制情绪的。”
张略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怎么了,跟我说说。”
许青苗摇头:“没啥,就是我想联系国内的一个姐姐,她电话打不通,我有点不放心。”
张略说:“国内那么安全,一般都不会有什么事的,多半是换号码什么的忘记转移联系人了吧。”
许青苗说:“不应该呀,我和她家里人都很熟,没一个理我的。”还是很纳闷。
张略示意她把旁边桌子上自己的手机拿来,说:“你这个姐姐在哪里?电话号码是多少住哪里?我找人帮你去看看好了。”
许青苗有点不好意思:“会不会真的是我小题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