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目光短浅
刘伯温和杨宪赶到大帅府议事大厅的时候,除了朱元璋外,其他人几乎已经悉数到场。
刚一步入议事厅,刘伯温就意识到了不对,于是小声对着杨宪问道:“你确定大帅定的议事时间是巳时一刻么?”
杨宪也小声回道:“是呀,这是昨日胡惟庸亲自通知我的呀。。。。。。”
杨宪话还没有说完,就立刻意识到自己应该又被胡惟庸暗算了,一般来说,大家都会选择提前一刻钟左右来到议事厅,刘伯温和杨宪甚至还提前了一刻半钟多,可他们却是最迟赶到议事厅的,这只能说明一点:昨天胡惟庸故意向杨宪传错了议事时间,朱元璋定的议事时间不是巳时一刻,而是巳时整。
尽管刘伯温和杨宪早来了一刻半钟,并没有迟到,但是在场众人中,他们投奔朱元璋的时间最晚,在朱元璋阵营中的威望还很低,却落在最后才姗姗来迟,显然不太合适,杨宪、刘伯温知道自己是遭了胡惟庸的算计,可是除了胡惟庸外,其他人可不知道这一点,在他们眼中刘伯温就是在摆谱托大!
一位颧骨微凸眼眶微陷的年轻小将站了出来,对着刘伯温毫不客气道:“本将一直出征在外,早就听闻最近大帅帐下新来了一位神机妙算的道长,深得大帅器重,哼,不愧是大帅身边的红人,真是好大的架子呀!”
杨宪在刘伯温耳旁小声道:“此人名叫蓝玉,定远人,乃是常遇春的小舅子。”
刘伯温对着蓝玉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蓝玉将军,山人昨日听胡惟庸胡大人说,朱大帅这里的规矩是,越早投靠他的人理应越早到场,山人来的最晚,所以今日就按照胡大人教的规矩,特意晚来了一会儿。”
听到刘伯温信口胡诌,胡惟庸怒道:“刘伯温,本官昨日什么时候跟你说过这些话了?”
刘伯温笑道:“胡大人说没有那就没有吧,反正当时也就你我二人在场,你若不承认,山人也没办法。”
看到在场的好些人都对着自己投来异样的目光,胡惟庸更气了,他指着刘伯温,刚要再次反驳,话还没说出口,朱元璋就进来了,胡惟庸不敢在朱元璋面前造次,也只好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尽管刘伯温刚刚的那番话,的确是无中生有冤枉胡惟庸的,但是在场的众人,也几乎都从刘伯温的话中品味到了一些不对劲,虽然在场的众人都不太了解刘伯温,但是对嫉贤妒能且小心眼的胡惟庸,那可真是太了解了,哪怕这些人中大多都是和胡惟庸同属淮西派,但他们也都认为多半就是如刘伯温所说,是胡惟庸想要算计刘伯温。
朱元璋坐下后,也很快意识到了场下的微妙氛围,开口问道:“刚刚发生什么了?”
李善长忙道:“没什么,就是刚刚有很多将领第一次见到刘道长,都跟刘道长多寒暄了几句而已。”
朱元璋淡淡应了一句:“哦。。。。。。”
朱元璋目光深邃的扫视了在场众人一边,最后目光在胡惟庸的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抬了抬手说道:“那就说正事吧,胡惟庸,先说说你的看法。”
听朱元璋点到自己,胡惟庸低着头先悄悄看了一眼李善长,见李善长冲自己微微点头,于是胡惟庸就按照之前他私下里跟李善长商量好的,向朱元璋回道:“大帅,下官认为,陈友谅兵多将广、势大难敌,我们还是应当尽量交好陈友谅,把战略重心放在消灭张士诚、方国珍两方势力上。”
胡惟庸话音刚落,蓝玉就立刻站出来附庸道:“大帅,末将同意胡大人的这个建议,先灭张士诚、方国珍,再图陈友谅不迟。”
朱元璋没有对蓝玉说什么,而是把目光投向常遇春,继而问道:“常十万,看来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朱元璋之所以戏称常遇春为“常十万”,乃是常遇春常常在朱元璋面前,夸下海口表示自己可以领兵十万,所以便有了这“常十万”的诨名,只见身材魁梧还穿着一身盔甲的常遇春,“噌”地站起身来,全身盔甲哗哗作响,显得气势十足。
常遇春声如洪钟道:“回大帅,不但末将是这么想的,末将手下的将士也全都是这么想的,不过,若是大帅命末将去打陈友谅,末将也绝对没有二话。”
尽管常遇春说的好像对朱元璋唯命是从是的,但是他话里有话,直接挑明了底下将士绝大部分都倾向于先灭张士诚,暗示朱元璋,如果他非要先去硬磕陈友谅,只怕不得军心,胜负难料,朱元璋就是从一个底层小兵,一步步走到如今这个位置的,他比谁都清楚,为什么全军上下几乎所有将士,都倾向于避强击弱的先打张士诚,没有信心战胜更强大的陈友谅,只是其中一方面原因,最主要的一个原因,就是眼下张士诚所部的军事实力,已经弱于朱元璋的军事实力,而张士诚所占据的地盘绝大部分也位于江东富庶之地,因此攻打张士诚,不但更容易获胜,还能够让这些参战将士获取丰厚的战利品,这关系到他们切切实实的自身利益,尽管在众多军阀中,尤数朱元璋治军最严,手下军队军纪最好,但这也仅仅只是相对普通百姓而言,对于一些官僚士绅,朱元璋则一点儿也不客气,每当攻下一城一地,他都会默许手下将士去抢掠当地的官僚士绅,以此拉拢军心,江东本就富庶,那里的官僚士绅也最多,打下江东对于朱元璋手下将士而言就是一场掠夺盛宴。
常遇春讲完后,李善长也站出来,表示认可常遇春的话,他又叽里咕噜一大堆,叙说着各种先打张士诚的好处,以及交恶陈友谅的坏处,杨宪早就猜到了朱元璋的想法,他本想站出去替朱元璋去反驳李善长,但是刘伯温却及时拦住了他,用眼神暗示他稍安勿躁、作壁上观,朱元璋心里也很清楚,李善长、胡惟庸二人作为文人谋士,他们两个之所以如此支持先攻打张士诚,无非就是不想因此得罪军中的所有将士,对于常遇春、蓝玉以及他们手下将士那样的想法,朱元璋并不反感,但是对于李善长、胡惟庸的这种想法和做派,朱元璋则有些讨厌,不过朱元璋也并没有在面上表现出来他对李善长、胡惟庸的厌恶之心。
尽管胡惟庸、蓝玉、常遇春、李善长等人的态度朱元璋早有预料,但是他依然不得不慎重考虑自己的战略选择,即便他朱元璋是大帅,可也不能完全不顾君心所向,强行推行自己的想法和命令,想到此处,朱元璋又把目光移到了汤和身上,作为和朱元璋从小一块长大的发小,汤和自然清楚朱元璋心里所想,但是同样的,汤和手下的将士们,也同样因为个人利益,都比较倾向于攻打张士诚,对此他也只好选择沉默。
看汤和迟迟不予出言表态,朱元璋索性直接问道:“汤和,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嘛!”
汤和嘻嘻一笑,用半开玩笑的口气回道:“大哥,你是了解我的,带兵打仗咱是行家里手,可动脑子出谋划策那就不咋灵光了。”
站在汤和前边的徐达,也是朱元璋最信任的嫡系将领,他自然也清楚朱元璋心里的真实态度,徐达见迟迟没有人站出来替朱元璋说出他的想法,于是就想站出来表态,但是徐达此举却被朱元璋用眼神制止,因为徐达是三军主帅,他的话如果不能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即会影响他的个人威信,也会影响军心,所以朱元璋不会让他轻易表态,就像朱元璋自己,今天他明明有自己的想法,但就是迟迟不肯说出来,一直在暗示别人替他说出来。
如果最后没有一个人能说出朱元璋的心里所想,并且还能说服在场的绝大多数人认可这个观点,那么最后朱元璋都不会向众人表明心迹,无奈按照绝大多数人的建议去制定战略大方向,毕竟无论怎么说,人心不可违,最后,朱元璋看刘伯温,把自己仅剩的希望寄托在了刘伯温身上,希望刘伯温不但能明白自己心里所想,还能够替自己说服在场众人。
察觉到朱元璋目光落到自己身上后,刘伯温知道自己的机会到了,刘伯温清咳两声,清了清嗓子,等到众人都把注意力投来,刘伯温站到议事厅中央,冷哼一声道:“大帅,山人认为应该先灭陈友谅,再图张士诚,山人还认为,凡是认为应该交好陈友谅、先灭张士诚的将领与谋士都该被杀掉!”
刘伯温的话顿时让在场众人全都炸开了锅,胡惟庸指着刘伯温怒道:“刘伯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其它文臣武将自然是一片哗然,当着朱元璋的面不好发作,但是各个都眼神冰冷得望着刘伯温,仿佛下一秒要把刘伯温给吃了一般。
刘伯温也不管其他人的感受,继续沉声说道:“因为这些人要么就是愚蠢之极,要么就是陈友谅安插到大帅身边的间隙,不杀掉难道留着过年吗?”
这句话可把现场的文臣武将全都得罪了,接下来此起彼伏的讨伐之声,响彻议事大厅,仿佛要把屋檐掀开一般!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停止对刘伯温乱糟糟的言语讨伐,继而问道:“刘道长何出此言呐?”
刘伯温没有直接回答朱元璋,而是走到胡惟庸面前,反问道:“胡大人,你说我们不去攻打陈友谅,难道他就不会主动攻打我们吗?”
胡惟庸惊色道:“我们很有可能不是陈友谅的对手,与其以卵击石,不如先试试看能不能结交陈友谅,暂时先稳住他。”
刘伯温冷笑一声:“目光短浅,书生意气!胡大人啊,你把陈友谅这厮想的太简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