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赵令畤
轻鸥欲下寒塘浴,双双飞破春烟绿。两岸野蔷薇,翠笼薰绣衣。
凭船闲弄水,中有相思意:忆得去年时,水边初别离。
当你徘徊于山水之间,似乎有所触发,想写下一点什么;可是一则不知如何选景,再则,即使选了,到底有什么意义,心里也不免踌躇。在这里,学习选择与剪裁是重要的功夫。
赵令这首《菩萨蛮》对你会有所启发。
一派滔滔江水,两岸繁花绿树,水上往来着各色各样的船儿;岸上,许多店户人家,还有种种不同人物在活动。景物可谓繁复了。为什么这位作者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单独只选择下面这两样景色呢?
一种是:“轻鸥欲下寒塘浴,双双飞破春烟绿。”
另一种是:“两岸野蔷薇,翠笼薰绣衣。”
一双轻鸥从春烟中穿飞过来,转眼又回身飞入迷蒙的碧空;它们好像要落到寒塘中戏水,不料陡地向上一翻,又翩然向着远处去了。野生的蔷薇,密密盖满了一江两岸。红花衬上绿叶,便仿佛在翠色的熏笼上铺着红艳的绣衣(熏笼:一种竹织的熏烘衣服用的工具)。
这是为了描写春天的景色吗?是,可也不完全是。说它是,因为它确实写出了很动人的江上景色,前者生趣盎然,后者色彩绚丽。说它又不是,因为作者原是另有目的去选择这两种景色的,并非只为着写一写眼前所见。
这里一带江景,在作者并不陌生。原来去年此际,他就在此地同一个相好的女郎在江边分手;不料此次旧地重游,那女郎已经不在了。她到底是什么原因离开此地?是逝去还是给人带走?都无法知道,也打探不出一个究竟。如今他只好独个儿默默地凭在船边,无聊地逗弄着江水,强烈地回忆着在这江上同她分手的情景。这时候,眼前什么绿树人家,什么游船旅客——尽管这些事物以强烈的色彩和闪熠的动势在他眼前招展,他都好像一无所见,只有心头那股思忆之情正在促使他进行“情感的物化”。换句话说,他要从眼前的景物中寻求一种情感的再现。这种寻求说不上是很有意识的,但他是在苦忆当时的情景。就在这时候,江上那一双欲下不下、轻盈矫捷、互相追逐着的鸥鸟,就幻出他和那女郎的身影;而两岸的野蔷薇,红花衬着碧绿的叶子,看上去又宛如那女郎的绣衣——她留给他印象最深的那件绣衣——曾放在碧色的熏笼上面的。
于是我们领悟了,原来作者开头四句写景,绝不是随便拉来凑数应付的。因为这些景物是融和着人的感情而出现的。
有人说过:“一切景语,皆情语也。”从广义说,是这样,不过又未免过于浮泛。应该说,一切景语,都通过作者的选择、剪裁,使其成为“我”之情语。换句话说,使景物带上作者在一定条件下出现的感情色彩。正如蔷薇和绣衣本来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回事,但是在特定的条件下,它们不但可以融合起来,而且还体现出作者此时此地的感情内容。
从一定的时间观念来说,景色是死板的,而人的思想感情却能给予这些死板的东西以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