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调歌头】苏舜钦(沧浪亭)
潇洒太湖岸,淡伫洞庭山。鱼龙隐处烟雾,深锁渺弥间。方念陶朱、张翰,忽有扁舟急桨,撇浪载鲈还。落日暴风雨,归路绕汀湾。
丈夫志,当景盛,耻疏闲。壮年何事憔悴,华发改朱颜。拟借寒潭垂钓,又恐鸥鸟相猜,不肯傍青纶。刺棹穿芦荻,无语看波澜。
沧浪亭:在今江苏苏州市名园之一。原为五代吴越广陵王钱元璙的花园,苏舜钦免职后退居此处,在园中建沧浪亭,园以亭命名。
太湖:在江苏南部,古称震泽、具区、笠泽,为我国第三大淡水湖。
洞庭山:在太湖中,有东西二山。渺弥:水流旷远貌。
陶朱即春秋时范蠡,范蠡帮助勾践打败吴王夫差,功成身退,隐居于太湖一带。“乘轻舟浮于五湖,莫知其终极”(《国语》)。后游齐,到陶改名陶朱公,以经商致富。
张翰,西晋文学家,他在洛阳为官,一日“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
撇浪:劈风破浪。
景盛:大盛。
朱颜:年轻时红润的颜面。
鸥鸟相猜:指“鸥鸟忘机”典故。古有人居海边,日日与鸥鸟游,鸥鸟不避。一天,其父要他捕获几只回家,第二天鸥鸟高飞不下来。指人无巧诈之心,异类可以亲近,而有了巧诈之心,鸥鸟也会猜忌。
“青纶”:指佩有青色丝带的头巾,代指居海边之人。《后汉书·仲长统传》:“身无半通青纶之命”。注:“郑玄注《礼记》曰:‘纶,今有秩、啬夫所佩也’”。啬夫为古代官名。
刺棹:划船。芦荻:芦苇。
苏舜钦政治上倾向于范仲淹为首的改革派,被诬削籍,闲居苏州沧浪亭。此词是词人此时之作。其落魄失意之感难免要时时向他袭击,因而,他既寄情于江湖,以期忘怀仕途之坎坷,但又感到抑郁不平,甚至于愤懑。这首词集中反映了他的这种情绪。
词一开篇:“潇洒太湖岸,淡伫洞庭山”。洞庭山在太湖之中,有东、西洞庭山。首二句突兀而起,极写太湖岸之潇洒,洞庭山之淡伫,从大处着眼,引人注目。“潇洒”,脱俗、轻快之意。把无情无感的太湖岸说成“潇洒”,给人以意态潇洒之感,更见出太湖岸风貌之情状。“淡伫”,淡,闲淡;伫,伫立。词人用“淡伫”状洞庭山,突出了其山的静寂感,也见出洞庭山闲淡之意趣。这二句生动形象地写出了太湖两景点之生机和情韵,平添了三分诗意,体现了词人的审美情趣与性情怀抱。词人笔锋,由太湖岸、山,顺势而下,推出了太湖水面的远景:“鱼龙隐处烟雾,深锁渺间”。写太湖浩淼壮阔、烟波迷蒙之风韵:横无涯际的太湖之上,望到极处,但见水浮云天,烟波浩渺,雾气迷蒙,鱼龙水族就深藏在烟波之下。词人缀以“烟雾”、“渺”,把太湖的浩瀚无垠淡笔勾出,把湖面上的迷蒙淡然画出,使太湖在遥望中呈现一片浑涵。从而把太湖的画卷捧在了你的面前。“隐处”与“深锁”,写出了鱼龙潜形的特质,亦展示了太湖的深不可测。词人表现的这一意境虽深邃幽寂,而没有死寂的气氛。它尽管深远,但仍然生机勃勃,横溢着生命的意趣。“方念陶朱、张翰,忽有扁舟急桨,撇浪载鲈还”。陶朱即春秋时范蠡,范蠡帮助勾践打败吴王夫差,功成身退,“乘轻舟浮于五湖,莫知其终极”(《国语》)。张翰,晋人,他在洛阳为官,一日“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世说新语》)。此二人或以其功成身退的人生道路,或以其“适意”的理想追求而对中国文化,特别是对封建士大夫的心理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从而构成了与儒家“致君尧舜”相互补的另一种追求。因此,我们常常能够听到诗人们“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那无数次似乎洒脱却又深含痛楚的吟唱。词人被诬落职,回家闲居,身在太湖之滨,满目太湖山水,不由触景生情,想到抱负成虚话,报效无门,便自然地想起了范蠡、张翰,从而使这二位对中国思想、文化产生过深刻影响的前贤,附着那动人的、百说不厌的古老传说一起形象地凸立于我们的面前。这一句写出了词人此时之心态。而“忽有”二句,从视觉的角度写实。以“忽有”二字领起,引出一个令人豁然开朗的壮阔境界:烟波浩渺的湖面上,一叶扁舟,急桨紧舵,劈波斩浪,迅疾而来。着一“急”字,极言舟人用力之情状,见出舟行之快,间接地传递出了桨击浪头的密而重的音响效果。着一“撇”字,则形象地表现了扁舟劈开浪峰,漂行水上的情貌。又惟其“载鲈还”,不仅使陶朱、张翰之念显得深远有致,而且隐然流露出词人心神的振奋与欢悦。词上片最后两句由客观转向主观,以太湖景状收束上片。“落日暴风雨,归路绕汀湾”。此二句写天空的落日和暴风雨到写地上的汀湾以及归路的曲折缠绕。从表现方式看,词人使用了几组意象勾勒了具有传统审美情趣的画面:远处,湖水之上,夕日沉沉,欲落未落,在金红色球体的上方乌云翻滚,一场骤起的暴风雨降临,湖水喧腾,一个游客匆匆绕过水湾,赶路回家。“落日”,点出时间是黄昏,是夕阳西下之际,暗示时间由昼向晚,天色亦由明转暗,给画面悄悄染上一层若明若暗的色调。“归路”写自我,也是眼前实境。一“绕”字使画面活动起来,也表明水湾众多,道路曲折缠绕。同时,暗寓了词人仕途之坎坷。
上片重在写景而景中有情,下片抒情写心,嗟喟壮志难酬,而寄抑郁之情于江湖。“丈夫志,当景盛,耻疏闲”。此三句自抒胸臆,展示了词人渴望及时立功报国,干一番事业的宏愿,充分传达出词人内心世界的动**,感情真率强烈。“壮年何事憔悴,华发改朱颜”。“憔悴”两字突如其来地把词人勃发的雄心壮志一扫而为世道艰难的辛酸,使词人奔涌的豪情跌进忧患的深渊而停滞回旋。“华发”二字不仅是写词人头上的白发,而且是“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的哀伤。“拟借寒潭垂钓,又恐鸥鸟相猜,不肯傍青纶”。承“华发改朱颜”句而出。“垂钓”与“耻疏闲”相呼应,联系下文“青纶”,引伸为出仕从政。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诗:“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垂钓”就是干谒求荐之义。“鸥鸟”即鸥盟,谓与鸥鸟同住在水云乡里,是隐者生活。“青纶”,《后汉书·仲长统传》:“身无半通青纶之命”。注:“郑玄注《礼记》曰:‘纶,今有秩、啬夫所佩也’”。啬夫为古代官名。这三句是词人的内心自白,也是词人闲居生活的写照。表现了词人矛盾复杂的心态,对全词来说,起着渲染的作用。
最后结尾,转入实写,却又与前三句相呼应。用点睛之笔,勾画出词人闲云野鹤悠然自在的风神。“刺棹穿芦荻,无语看波澜”。词人用“刺”、“穿”、“芦荻”、“看”、“波澜”的字样,勾勒出了苍莽孤寂的大背景:词人驾着一叶扁舟,**桨于浩渺无垠的水上,穿行在茫茫的芦荻之中,此时,词人独倚船舷,默默观赏着起伏不断的波澜。“无语看波澜”,不仅呼应了上片的“念陶朱、张翰”,而且将太湖的山与水,人生境界的坎坷与亨通统一于一体,将词人壮志与忧郁、入世与退隐的内在矛盾统一于一体,由此多少情、事,尽在这“无语”之中。犹如“曲终收拨当心划,四弦一声如裂帛。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无论对词人还是读者来说,这“无语看波澜”的表现和体会,都是“此时无声胜有声”!
全词虽是上片写景,下片写情,但却一气贯通,具有内在联系。无论是太湖山水的描写,还是词人胸臆的展示,都表现了词人在政治上遭打击后,对太湖佳境美景的热爱和隐者生活的追求以及壮志难酬而寄抑郁之情于江湖的情怀。全词写得洒脱、自然,宋黄叔《花绝妙词选》视此首为苏词中第一,确有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