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秦观词【望海潮】秦观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①。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②。长记误随车。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③。柳下桃蹊④,乱分春色到人家。
西园夜饮鸣笳⑤。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⑦。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⑧!烟暝⑨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无奈归心,暗随流水到天涯。
梅英:梅花;冰澌:指冰冻的流水;溶泄:熔化流动的样子。
金谷:即金谷园,西晋时石崇所建,在今河南洛阳,此处代指汴京的金明池;铜驼:即铜驼路,西晋时洛阳皇宫前的一条繁华街道,此处代指汴京的琼林苑;
芳思:春思、春感之意。
蹊:小路。
西园:曹魏之时曹氏兄弟的游乐之所,位于邺城(今河北临漳),此处代指汴京的金明池。
飞盖:指飞快行驶的车辆;盖:本指车篷。
兰苑:园林的美称;是事:凡事;嗟:嗟叹。
暝:暝暗。
这首《望海潮》是词人故地重游而作。此词作于宋哲宗绍圣元年(1094),当时正值新旧党争,政局变动,旧党纷纷下台,而时任国史院编修的秦观也惨遭贬谪,迁为杭州通判。词人曾于元祐七年(1092)参加了在皇帝的赐宴,“元祐七年三月上巳,诏赐馆阁观花酒,以中浣日游金明池、琼林苑,又会于国夫人园”,对于此等荣幸,自然常记于心,在离京之际,词人便重游故地,写下了此词。
“梅英疏淡,冰澌溶泄,东风暗换年华”,和煦的东风吹来,仿佛唤醒了沉睡的大地,梅花傲然绽放,那般稀疏淡雅,冻结了的流水也渐渐溶化,缓缓流动,由冬入春,年华暗自偷换。年华暗换之中不仅有韶光易逝的感慨,还参杂了词人自身的被贬杭州的身世之叹。接下来词人转入了对旧日的回忆,“金谷俊游,铜驼巷陌,新晴细履平沙”,他想起了两年前的赐宴,那时天气新晴,平沙细软,众贤悠游于金明池,游赏于琼林苑,无比轻快欢娱。“长记误随车”,化用韩愈“只知闲信马,不觉误随车”的诗句,还久久地记得那时因“车如流水马如龙”而“误随车”的情景,可见车马之众、游况之盛。“正絮翻蝶舞,芳思交加”,那是正是柳絮飘飞彩蝶飞舞之时,春意甚浓、春思甚多。“柳下桃蹊,乱分春色到人家”,进一步渲染春色之浓,春色无处不在,桃柳之下的人家也春意盎然。
“西园夜饮鸣笳。有华灯碍月,飞盖妨花”,宴饮已由白天延伸到了晚上,那时的金明池鸣笳四扬、华灯璀璨、香车飞动,人们觥筹交错、畅饮美酒,极其热闹欢腾。“碍”、“妨”二字十分巧妙,华灯之摧残仿佛令月亮也逊色,急驶的香车妨碍了两旁的鲜花,把当时的繁华盛况描绘地淋漓尽致。“兰苑未空,行人渐老,重来是事堪嗟”,从此句开始词人又由回忆转到了现实,他慨叹兰苑依然而自己却渐渐垂暮,凡事都令人嗟叹,大有一种物是人非之感。“烟暝酒旗斜。但倚楼极目,时见栖鸦”,倚楼极目望去,只见烟雾瞑暗、酒旗倾斜、栖鸦飞动,一片暗然悲凉的景象,与回忆中的盛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两两相形”,情何以堪!结尾两句是词人的绝叹,此时政局大变,惨遭贬谪,可谓身世飘零、天涯沦落,倍感无奈与凄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