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令】
张先满溪,柳堤。相送行人溪水西。回时陇月低。
烟霏霏,风凄凄。重倚朱门听马嘶。寒鸥相对飞。
《相思令》即《长相思》,本为唐代教坊曲名,向以白居易“汴水流”一首为正宗。早期之词,多直以词牌名为词题,张先填此,始名“相思令”,其词旨似更紧切相思之旨。这首词是写送别,以及送别归来之相思情怀的。曾被误认为是黄庭坚的作品,见杨金本《草堂诗余》前集卷下。今多不取此误认。
,即萍,水面之浮萍也。常言萍水相逢,每给人以别时容易相见难的联想。柳,多植水边,所谓岸柳、堤柳者是,又无不给人以送别凄彻之感。本词以与柳两物起兴,自然立即就把读者导入了送别的场景之中。紧接着更确凿地指出,是在送行,送别就在这“满溪”的溪水之西,溪边堤岸之柳枝,自是折取相赠之物,已无庸提及了,而“柳”后之一“绕”字,似不可平淡视之,它却有令人心乱意烦的寓意在,离别之苦,就如柳丝之多情而又缠绕于身不得脱,能不怅失!古时送别,自不易被现代人体味,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已使离别之苦大大减轻,交通之高频率高速度是有准确的分秒限制的,不得耽误,而古时慢节奏,发船又不限钟点,兰舟之催发自还不会到争分夺秒的地步,自可容人缠绵;发船后又自可驻足目送船影之远去,日晷之西移当然会十分迅捷,送别回家,已到陇月低的时辰,是十分自然的事情。这一句中的“回”字,有的本子作“归”,两字皆胜,而在句中本不是关键的表情之字,只是指明送别的终结,而“陇月低”才是不可或缺的,不可更易的。
下半阕则完全是写别后的心情了。所写之件件景与物,无一不是别后凄苦心情的烘托。烟,或指夕烟、炊烟。“风”字一本作“雨”,烟与雨搭配,则更饶情意。烟雨,犹言如烟之细雨,给人的感觉,每多迷蒙、怅惘、感慨、惨恻。不论是风凄凄还是雨凄凄,不都是催人潸然泪下的吗。当回到家门时,马或许是如释重负时一声长嘶,而对送别情侣归来的人来说,听了又是什么感受呢?车辚辚,马萧萧,行行重行行,行人正在越行越远啊!此时复见鸥鸟之相对而飞,势必联想到一己之孤独,冤恨又向何人诉说呢!末句一作“寒夜相对啼”,亦胜,虽没有正面指出啼的是什么鸟,这在此似亦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啼于寒夜之中,离人闻之,自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的。不论是“寒鸥相对飞”,还是“寒夜相对啼”,人家鸟尚且还总能相对飞相对啼,而唯独此时的自身,又能与谁去相对呢!这无人相对的情状要到何时才能结束呢?现在还只是刚开头,难熬之至啊!
黄蓼园先生在他的《蓼园词选》中,虽没有选张先的这首词,选了首《青门引》,而他对张词的论说颇精,似亦可移用于本词,他说:“按落寞情怀,写来幽隽无匹。不得志于时者,往往借闺情以写其幽思。”这首词写柳堤溪边送行,表面看来,应是写妇人送郎君之远行,而实质上不也是在“借闺情以写其幽思”吗?此等“落寞情怀”,也真堪称是写得“幽隽无匹”啊!(王湜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