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这世上最好的那个
聂三娘手中的银勺“当啷”一声掉进瓷碗,溅起的粥沫落在林悦兮手背上。
“我跟你说笑的。”聂三娘的声音陡然低哑,像被砂纸磨过的琴弦。
窗外的阳光穿过她地鬓边,却照不亮眸底突然黯淡下去的神色。
“我见过那么多的男人,但像楚将军这样的……百里挑一?不,是万里挑一!”聂三娘忽然顿住,轻轻放下碗勺。
这动作落在林悦兮眼里,竟生出几分不属于她这样女子的苍凉。
“好好守着他,听见没?"她的声音重新扬起,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别像我……”
聂三娘倚着窗台,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胸前的银锁牌,最后地三个字轻得像烟,被穿堂而过的风揉碎在药香里。
林悦兮正要开口转移话题,却见她忽然低声说道:“在我年少的时候,邻村曾有个少年,”她顿了顿,丹蔻染就的指尖划过窗棂裂痕,“他总在我采药时偷偷跟着,会把野果揣在怀里焐热了给我,会在我摔倒时背着我走二十里山路……”
“可那时候的我只当他是玩伴,还总嫌弃他跟着烦。”她忽然轻笑出声,声音里却带着化不开的酸涩,“可他就像山间的野藤,怎么甩都甩不掉。”
“后来,有媒婆上门,说镇上绸缎庄的少爷看上我。”她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月白襦裙上的牡丹银绣随着颤抖的肩线晃成虚影。
“我那时猪油蒙了心,一门心思只想嫁进富贵人家。”她狠狠攥着自己的掌心,“成亲那日,我在花轿里听见他的哭喊,第一次有了心痛的感觉。”
“可是,后来,红盖头一掀,我才知道,我那个有钱的夫君赌坊青楼样样沾,不仅输光了家业,还拿我撒气。”聂三娘忽然掀开衣袖,小臂上青紫的旧痕交错如网,“最狠的那次,他拿烟袋锅烫我,说我是个不会下蛋的母鸡。”
“少年从别人处打听到我的处境,他竟然……”聂三娘突然哽咽,慌忙用袖口去擦眼角,银锁牌撞出慌乱的声响,“他竟然来到我家……”
她站起身,望着窗外那株雨露未干地梧桐树,恍惚与记忆里那个雨夜重叠。
“那天夜里下着刀子似的暴雨,”她声音沙哑,“他浑身是血撞开我家柴门,蓑衣上的雨水在青砖上流淌成河。”
“他说,‘三娘,跟我走吧’。”她忽然扬起唇角,眼前好似又浮现出少年的模样,“我才发现他眉骨有道新伤,说是劫富济贫时被官兵砍的,他把那些银子,全换成了治我旧伤的药材。”
“我盯着他草鞋上的泥点,想着他翻了几座山才找到这里;看着他袖口露出的绷带,想着他受了多少伤还惦记我……”她哽咽着握紧拳头,“可我却连伸手碰他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我不敢,我怕被戳着脊梁骨骂不守妇道,”她跌坐在床榻边,散落的青丝遮住苍白的脸,“我不敢,因为,我觉得自己早已配不上他了……”
林悦兮伸手想扶她,却被聂三娘冰凉的手死死攥住:“他说过,若我过得不好,天涯海角都会回来接我,是我没有迈出那一步!”
聂三娘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串银锁牌,像是凝固的泪痕:“后来,那个少年从了军,每年除夕,我都会收到一把钥匙,没有署名,也没有只言片语。”
“直到有一年……”她的声音突然哽住,“寄来的不是钥匙,而是一封信。”
林悦兮看见聂三娘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仰起头,不让泪水落下。
“信里说,那些钥匙……”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是他在每个驻守的城池买下的小院。他说自己给不了我一个家,那便给我房子,让我无论走到哪儿,都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等我夫君咽气那夜,我揣着这串钥匙一路往北方跑。”记忆像被燃烧起来,聂三娘的声音渐渐激动,“我在雪地里摔了一个又一个跟头,问了一个又一个兵卒,终于在荆谷关的军营找到了他所在的大营……”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别人告诉我,他战死在了这一年的除夕之前,临死前,怀中还攥着最后一把没来得及寄出的钥匙。”
林悦兮的眼泪倏然落下。
“最可笑的是……”聂三娘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哽咽,“那傻小子临死前还嘱咐战友,若是他死了,就把那封信寄给我——”她转过身,眼中泪光闪烁,“他说他这辈子最恨两件事:恨自己不能护我周全,恨我宁可困在泥潭里,也不愿伸手抓住他。他要让我知道,这世上永远有个人,盼着我过得好。”
聂三娘抬手抹了把脸,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所以啊,你说,我还要男人做什么?”她端起案几上早已凉透一夜的茶盏一饮而尽,“这世上最好的那个,早就把能给的都给我了。”
林悦兮看见她放下茶盏时,指尖在微微发抖。那盏茶水里,分明落进了几滴咸涩的泪水。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有些错过啊,是要用一辈子来还的。”她忽然抓起瓷碗塞给林悦兮,声音突然拔高,“这粥快趁热喝了,凉了就不好了!”
林悦兮捧着尚有余温的粥,望着聂三娘微笑的眼眸,终于懂得那些嬉笑怒骂下,藏着怎样滚烫又破碎的过往。那些散落在各地的钥匙,早已在聂三娘心底串成一条隐秘的路,那是少年用命铺就的,让她从泥泞里走出来的光。
聂三娘走后,楚逸尘重新进屋,目光撞见林悦兮微微泛红的眼眶,喉结不自觉地滚动,紧张问道:“怎么了?”
话音未落,林悦兮已经扑进他怀里。
“别怕!”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掌心贴着她单薄的脊背,感受到她剧烈的心跳,“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我在。”
林悦兮埋在他颈间,聂三娘讲述的故事还在耳畔回响,那些错过的遗憾、未尽的誓言,此刻都化作汹涌的情绪,让她只想将眼前人抱得更紧。
“我只是。。。。。。”她抬起头,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水雾,“突然很庆幸,能在千万人中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