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小了许多,却更煎熬。
张记的掌柜默默对马淳拱手。
马淳点头。
张记伙计们这才轻车熟路地卸下担架,四人各执白布一角,稳稳地将老李的遗体抬下。
迈过简陋的门槛。
堂屋里,一方铺着旧席子的门板早已备好。
这大约是所有贫苦人家唯一能置办的“停灵”之处。
伙计们将老李的遗体轻轻放上门板。
动作稳定而无声。
如同他们每一次沉默的渡送。
屋里弥漫着一股草药混着久病之人特有的浊气。
里屋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马淳示意小六和学徒:“去看看老太太。”
一位头发花白、满脸褶子的老妇人,倚靠在里屋炕头。
她身上的旧棉袄打了好几个补丁,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昏暗的油灯下,她浑浊的眼睛望着堂屋方向,听着孙子孙女们的哭声被儿媳妇强压下去,听着那沉甸甸的脚步声停在堂屋……
老人没有呼天抢地,眼睛直直地盯着黑黢黢的屋顶角落,没了神采。
小六上前,小心翼翼地搭上老妇人的脉搏。
脉搏沉涩微细,有郁结之象。
“师父,老太太这是长久忧思伤脾,加上肝气郁结,气血运行不畅。还有些旧年的风寒痹症。”小六低声回禀。
马淳点头。
走到炕边,温和地看向老人。
“大娘。”他声音放得很轻。
老妇人眼珠微微动了动,迟钝地转向声音来源。
看到马淳一身华贵的衣袍,看到身后跟着的年轻学徒,老人的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这时,刚安顿好孩子、眼睛还红肿得像桃子的媳妇端着一碗温水走了进来。
脸上泪痕未干,神情却已带上了持家妇人特有的疲惫与坚韧。
她把水碗轻轻放到炕沿。
对马淳福了一礼:“劳烦大夫救我们家柱子……还让您破费……”
声音带着挥之不去的悲伤,却已尽量平稳。
老太太看到儿媳妇进来,死死抓着单薄的被角,“我……我不能死……”
老人看着儿子媳妇,又像是喃喃自语,“不能死啊……家里这么些张嘴……你一个妇道人家,拉扯五个小的……怎么活……”
她的话像钝刀子,割在自己儿媳的心上,也割在马淳的心上。
“柱子没了,娘不能再连累你……拖累孩子啊……娘得多活几年……哪怕给孩子们缝缝补补……递口水也是好的……”老人的眼泪流得更凶,声音哽咽而断断续续。
“娘!”媳妇一把抓住婆婆冰冷枯瘦的手,用力摇头,眼泪再次控制不住地涌出,“您莫要说这些!您好好活着,就是帮了我和孩子们大忙了!
“您活着,家里就还有老人在!
“孩子们……孩子们心里还有个根!”
媳妇看着婆婆,没有怨怼,只有疲惫深处迸发出的巨大韧性。
接着她低声对婆婆道:“娘,这位就是城里的大夫,国公爷马老爷。我们家柱子临走时,马老爷答应过他,要照顾我们孤儿寡母……”
媳妇的话让老人那双浑浊木然的眼珠,猛地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