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买表
国营商店的吊扇在头顶吱呀作响,柜台玻璃倒映着两人重叠的影子。张凤仪从搪瓷缸里捞出把葵花籽,用长满倒刺的手指掰开递过去:“快跟二姨说说,家里粮囤还够不?你嫂子那身子骨,可别再硬扛着去生产队上工了。”
她说话时,货架上印着服务的搪瓷缸子跟着轻轻晃动,柜台上摆着的铁皮饼干桶都差点掉在地上!!
杨铭嗑着瓜子,把家里这些日子的难处都倒了出来。
从后山野猪拱了半亩地的苞米,说到嫂子偷偷把陪嫁的银镯子换成了过冬的煤球。
阳光透过糊着旧报纸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在两人脚边投下细碎的光斑!
当挂钟的铜摆第三次敲响五下时,杨铭突然瞥见窗外的晚霞染透了半边天。
他猛地站起身,帆布胶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坏了!再不走村里可就晚了,天太黑了!”话音未落,就被张凤仪铁钳般的手攥住手腕。
只见她颤巍巍地从蓝布褂子内袋掏出个油纸包,层层剥开后露出几张带着体温的大团结,纸币边缘都磨出了毛边。
“拿着!”张凤仪把钱硬塞进侄子掌心,肥厚的手指几乎要把钞票捏出褶皱,“二姨知道你小子心气高,可这钱你必须拿着!”她说话时,柜台上摆着的上海牌雪花膏瓶子跟着轻轻震动,散发出淡淡的茉莉花香。
杨铭涨红着脸连连后退,后腰撞上了摆着暖水瓶的货架。他慌乱中摸出贴身藏着的帆布钱包,哗啦倒出一把带着体温的钞票。
崭新的大团结在玻璃柜台上铺开,和二姨手里的旧钞形成鲜明对比:“您看!真没骗您!今儿在林子里捡着对驼鹿角,卖给药材收购站换了整一百块!”
张凤仪的胖手僵在半空,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她先是抓起钞票对着灯光反复查看水印,又突然揪住侄子的衣领,里里外外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衬衫翻了个遍。
“你这小兔崽子!”她又惊又喜地拍了下杨铭后脑勺,“该不会是学那些没用的偷偷跑黑市上卖的吧?”
“哪能呢!”杨铭委屈地揉着脑袋,顺势从裤兜里掏出皱巴巴的收购单,“赵老板说了,这叫合理利用野生资源!对了二姨,您知道上海牌手表多少钱不?我想给嫂子买块带日历的。。。。。。”
夕阳的余晖透过贴满商品广告的橱窗,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张凤仪摩挲着侄子递来的收购单,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姐姐抱着襁褓中的小杨铭,也是这样站在供销社的柜台前。
时光流转,当年的小娃娃如今已能扛起全家生计,柜台上“发展经济,保障供给”的标语在暮色中微微发亮,仿佛在见证着这个普通家庭的悄然蜕变。
张凤仪的眼睛几乎要贴到杨铭手中的钞票上,肥厚的手指微微发颤,喉结在松弛的皮肤下滚动了好几下。在这个买块肥皂都要凭票的年代,十张大团结叠在一起的厚度,足够让整个公社的人眼红。
"你说啥?买手表?"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隔壁布料柜台的大妈都探过头来,"这可不是买根红头绳!一块上海牌得小一百二,顶普通工人半年工资!"
杨铭却稳稳地把钱按在玻璃柜台上,崭新的纸币与柜台里陈列的铝制饭盒、搪瓷缸形成刺眼的对比。
"二姨,我都打听清楚了。"他的目光穿过层层货架,落在斜对角亮着灯箱的手表专柜,"供销社刚进了批带日历的新款,正适合嫂子这样的巧手人。"
张凤仪的手掌死死按住侄子掏钱的手背,工装袖口滑落,露出手腕上褪色的红绳——那是她当年给姐姐系的平安结。
"你糊涂!"她压低声音,唾沫星子溅在钞票上,"留着这钱买化肥、置农具,再给你嫂子扯几尺的确良布料。。。。。。"
"这些我都想过。"杨铭轻轻掰开二姨的手指,将钱整齐码成两摞,"打猎队这个月收成好,卖给饭店不少东西呢,光是奖金就比队里分红多。"他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牛皮本子,翻开夹着的收购单,油墨印着的公章还带着潮气
张凤仪的嘴唇微微颤抖,老花镜后的眼睛突然酸涩。
"真没走歪路?"她的声音软下来,手指抚过钞票上工农兵的头像,仿佛在确认温度,"现在打击投机倒把,要是。。。。。。"
"您就把心揣回肚里吧!"杨铭笑着把钱塞回口袋,帆布胶鞋在水泥地上蹭出轻快的声响,"狩猎队的工作证都揣着呢!"说着便要往手表柜台走,却被二姨一把揪住后衣领。
"等等!"张凤仪抹了把脸,突然挺直腰板,工装口袋里的搪瓷缸碰出清脆声响,"买表讲究个门道,二姨在这儿干了五年,哪个柜台的售货员不得叫我声'张姐'!"
她扯着侄子往亮着"钟表专柜"灯牌的方向走,经过副食柜台时还不忘喊一嗓子:"小陈!给我留两包水果糖,买大件!"
张凤仪把搪瓷缸往柜台上重重一放,震得玻璃展柜里的机械表微微晃动。
“小陈,把你藏在保险柜里的好货都拿出来!”她扯着嗓子喊道,惊得正在给顾客称红糖的售货员手一抖,“我侄子要给媳妇买块能传家的好表!”
戴着蓝布袖套的售货员小陈从柜台深处捧出个红丝绒盒子,小心翼翼揭开三层绸布。
六块手表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最中间那只上海牌1523型表盘泛着珍珠母贝的光泽,表链上“上海”二字烫金清晰。
杨铭凑过去时,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几乎要盖过手表的滴答声。
“这块带日历的,要120块。”小陈推了推圆框眼镜,指尖点了点表盘右侧的小窗口,“上个月刚到的货,供销社主任都没舍得要。”
张凤仪突然按住侄子掏钱的手,肥厚的手指在玻璃上划出几道汗渍:“打个折!都是老熟人了,零头抹了!”她转头冲杨铭使眼色,“傻小子,买东西哪有不还价的?”
杨铭摸了摸后脖颈,学着二姨的样子压价:“大姐,我是给家里顶梁柱买表,她天天在生产队干活,太娇气的表不经用。您看能不能。。。。。。”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却见小陈噗嗤笑出声,转身从柜台底下又掏出个小盒子。
“看在张姐面子上,这块1524型,防震性能更好,表盘还刻了花纹。”小陈掀开盒盖,玫瑰金色表盘在灯下流转着温润的光,“给你算115,再送条备用表带。”
交易完成时,杨铭把裹着手表的油纸包贴在胸口。那沉甸甸的触感让他想起小时候揣在怀里的野鸡蛋,暖烘烘的带着生命的温度。张凤仪一直把他送到供销社门口,临走前又塞给他一把水果糖:“路上饿了垫垫,别学那些愣头青,有了钱就瞎嘚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