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伶说:“二殿下也喜欢到这边来闲逛?”
张祈之打开扇子摇了两下,“我去你府上,老何说你出来了,我想这一带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你八成是到这里来了。”
纪伶道:“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出来?”
张祈之道:“你不是说我消息灵通,我漏了哪一条也不能漏了这一条啊。”
只不过他今天去牢狱的时候,有人已经捷足先登。
纪伶便笑道:“多谢殿下挂心了。”
张祈之环起手,也笑,“你除了跟我说谢,就不能跟我说点我爱听的?比如……”
“二殿下,”纪伶知道他又要说那些让自己不知道怎么回应的话,及时打断了他,“别消遣我。”
“纪伶,”张祈之脸上的笑慢慢淡下去,“究竟是你在消遣我,还是我在消遣你?”
“二殿下?”
张祈之把手搭上桥栏,看着对面灯火,“我有时,真的挺羡慕张止潇的。”
纪伶不远不近站他旁边,说:“殿下生在高门,锦衣玉食,未尝人间疾苦,如何要去羡慕别人?”
“因为他出身不好,尝遍疾苦,所以你便怜惜他,偏护他?”
纪伶淡声说:“我有我的原因,你并不了解我,也不了解他。”
“那你便了解我吗?”张祈之说:“你凭什么认为我不知道人间的苦?”
纪伶沉默下去。
“有句话我想说很久了。”张祈之转身来,双手扶上他的肩,“别只看着他,能不能也看看我?”
纪伶面上不自然,干笑了下说:“殿下这句话,多少人等着呢。
我就不凑热闹了。”
“我只跟你说。”张祈之神色认真,“你说我身边有许多人,但,我也可以只有你一人的。”
纪伶眼中闪过一丝仓皇,随即拂开张祈之的手。话到了这份上,他再无法装傻充愣,慎而重之思量过一番后,他认真说:“二殿下,我对你真的没有那种情感。你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心思了。我很珍视你这个朋友,但如今看来,我们确实不适宜再过多交集。”
张祈之听了这话,一时苦笑,“算了,我收回我的话,你也收回你的话,好吗?”
纪伶望了望他,却摇头,“我其实早该与你认真说一说的。从前我总以为,反正你也不是只对我一人这样,等你觉得没意思了,我们就还是……正常朋友。”
“那你现在是想怎么样?”
“殿下以后无事,还是别来找我了。”
“你要跟我绝交?”
“我承不起你的情,也不想误你。”
张祈之艰难地笑笑,“别这样,我刚刚与你说笑的。走,我们喝酒去。”他跟平时一样自然地去拉纪伶,但纪伶没跟他走。
“真的要跟我划清界限?为什么?因为张止潇吗?”张祈之连声地发问只得来一阵沉默,他喉头有点发紧,再问:“你觉得命运对他不公,但他做过什么事你都知道吗?也许他并没有你想得那么无辜。”
纪伶静了一会儿,有风将落叶吹过来,粘在他发间。
“我不尽知道,但我明白,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是完全干净的。
包括我。”纪伶抬头时,晓星一样的眸子忽然染上苍凉,“有的人看着干净纯粹,可你不知道他手上又染了谁的血。”
张祈之从未见过他这般眼神,讶异之际,人已经朝前走去。
张止潇连着处理了许多事,今日难得有闲,置了笔墨在亭里临帖写字。
有件事蒋裕憋了几天,这会儿终于有机会凑上前问一问,“纪大人复职,对你才是最有利的。你为什么不让他复职呢?”
张止潇刮着笔尖,头也不抬:“我自有我的理由,你无须多问,做好你的事,管好你的狗。”
蒋裕摸不清张止潇的真实想法,却了解他的脾性——他不跟你说的,你打破砂锅问到底也问不出来。当下无趣地撇撇嘴,找初一去了。
张止潇停了笔,一阵发呆,待要继续下笔,才发觉纸上已经被他手中纤毫渗了片墨迹。他看着不慎弄脏的宣纸,喃喃自语:“脏我一个就够了,他不该被拉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