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雪衣公子
(一)
“你要走?”
洛雪衣从座上转过身,看着跪在眼前的素衫女子,徐徐开口。
“被掳去近四个月,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从苍鹰堡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要走?”
洛芷身子一颤,将头埋得更低了:“是,公子。”
洛雪衣墨发薄唇,轻转着手中佛珠,似怒极反笑:“给我个理由。”
洛芷一顿,许久,深吸口气,抬起头,眸中已有泪光闪烁。
“丰澜谷三千姬人,姹紫嫣红各不同,伺候公子的,早已不缺洛芷一个。”
她声音柔柔,面庞依旧是熟悉的清隽,一如多年不变的温顺,只是四目相对间,语气却染了丝不易察觉的凄色。
洛雪衣盯了她许久,迟迟没有说话,窗外有风穿袖而过,带来一阵凉意。
直到有姬人慌张来报,才打破一室暖烟缭绕。
“公子,苍鹰堡,苍鹰堡少主谢容带人闯进了谷!”
洛雪衣瞳孔骤缩,良久,扭头望向跪在地上的洛芷,若有所思:“原来如此,这就是你要离去的原因么……”
他喃喃着,手转佛珠不停,却是越转越快,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声音在洛芷耳边幽幽响起。
“很好,丰澜谷里的十九年,竟抵不过苍鹰堡的一百一十三天,很好……”
意味不明的语气中,洛芷颤抖着双手,眼泪早已不觉落满了脸颊,她望着洛雪衣几欲开口,却在触到他目光的一瞬涩然无言,反倒是洛雪衣直直望着她,忽然一笑,眉眼间染了说不出来的味道。
“人心……果然都是这么容易善变的吗?”
他按住佛珠,露出的神情是洛芷从未见过,她不禁心头一紧,却还不及开口,外面已传来谢容的遥遥厉喝。
“洛雪衣,丰澜谷早非昨日之势,我不想与你这病秧子动兵戈,你快给我趁早放人!”
风吹衣袂,发丝飞扬,天地间一片萧瑟。
洛雪衣在座上眨了眨眼,大抵连他自己都忘了,这一天,恰是中秋。
(二)
洛芷被洛雪衣从谷外捡回时,灵宫主还未去世,满头白发坐在庭中饮酒,看雪花纷飞,却分明是张年轻女子的面容,一挑眉一拂袖,都带着世间少有的清冷风华。
洛雪衣是灵宫主的独子,将洛芷养在身边时,尚不足七岁。
丰澜谷一年四季都飘着雪,风拍窗棂,他轻轻推着摇篮,打量着熟睡的小小女婴,满眼都是孩童的新奇与欢喜。
“小娃娃,不哭不哭……”他给她取名“洛芷”,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喂她羊奶,逗她睡觉,每天这样哄着她,甚至还抱着她在月下散步,贴着她的脸颊傻乐:“叫爹,叫声爹来听听……”
还在襁褓中的婴孩自然不会回应,只将手指含在嘴中,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好奇地望着洛雪衣,洛雪衣撇嘴叹息,遗憾满满:“我的小娃娃长得真慢,什么时候能开口说话就好了……”
多稀罕的事,也只能发生在洛雪衣身上了,自己没有爹,便想尝尝当别人爹的滋味,无尽荒唐中,不过是个幼稚又寂寞慌了的孩子。
他将洛芷藏在房中,一日又一日,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却终究纸包不住火,有一天,还是被整日醉酒的灵宫主发现了。
那一天,灵宫主生了好大的气,砸碎了酒杯,长发散乱,不仅将为洛雪衣隐瞒的姬人通通处死,还五指森森,险些掐死摇篮里的洛芷。
“什么爹,谁告诉你孩子必须有爹的,你有娘就够了,居然还敢捡个小东西回来当‘爹’,简直荒谬……”
蔻丹染红的长指甲扼在洛芷脖颈上,声音尖锐而凄厉,是从未有过的失态,几乎吓坏了洛雪衣。
他痛哭流涕地跪在母亲脚边,死死抱住她的腿不放,哭得双眼红肿,话都说不清了。
“母亲,母亲求求你,不要动我的娃娃,不要弄死她,孩儿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他不停地磕着头,不停地磕,直磕到鲜血渗出,一行行糊了满脸。
那触目惊心的画面连一旁的姬人都看哭了,灵宫主却始终没有松手,就保持着那样的姿势,冷冷而悲哀地看着洛雪衣,仿佛脚边的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某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世上没有哪个母亲能做到那样的无动于衷,有那么一刻,洛雪衣如坠深渊,眼泪夹杂着鲜血,四肢遍凉,绝望地想倒不如和他的娃娃一起死掉算了。
但却在最终关头,灵宫主到底松了手,她一拂袖,笑得满眼泪光,将洛雪衣掀翻在地,凄笑中踉踉跄跄,头也不回地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