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基地
扎西多吉近来似乎染上了一个癖好:争论。无论任何话题,他都喜欢跟别人争上半天。似乎只有这样,才可让自己的思维在凝滞的空气中保持活跃。但在旁人看来,这更像是缺氧的症状,虽然兼任空调管理员的林医生告诉大家,目前的氧浓度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今天扎西多吉跟司徒丽嚷嚷的是物质不灭定律。他发现,基地每个人体重至少下降了四分一,这些质量跑哪儿去了呢?
司徒丽告诉他,人体的新陈代谢、排泄把体内的物质带走了。
但是,扎西多吉却争辩道,基地内的排泄物都转变成肥料送进生态循环室,可怎么不见每天送去厨房的食物增加呢?
终于,司徒丽明白,能帮助扎西多吉回答这些问题的,也许是林启航,不是作为一个解释生物学的专家,而是作为有心理咨询资格的医师。
当她分享这个想法时,马文说:“即使受过严格训练的宇航员,在三个月的封闭生活中,也难免烦躁不安。不过,只要扎西多吉再坚持多几天,一切就会好起来。”
“还有三天。”司徒丽提醒道。每日起来都屈着指头数日子,从这点来看,她的心境不比远在古埃及沙漠的陈子良好多少。每次她的倒数减少1,声音都会不易察觉地变高扬。
但马文却没有她的好心情。
尽管近两周以来,先后有三个定位器发回了四维坐标,但前往南京的三位同事仍然没有音信。更何况,现在传回信号的定位器,情况都很古怪。
投到西班牙的定位器,同时启动了语音和坐标通信。但那位主教大人不时向“尊贵的神明”询问未来。若是历史上有记载的大事,马文还好对付,可有时他问的是马德里、梵蒂冈内一些不知名人士的经历或前程,这就难倒基地的专家了。为免露陷,“神们”紧急开了几次会,马文还拉了林医生过来。林医生只好勉为其难给主教做了个心理侧写,分析结果是,假如中世纪的穆斯林有双子塔,他会毫不犹豫地派人去撞。与其原教旨主义般虔诚不矛盾的是,他同时有很大的权力欲。鉴于其本我被压抑得太厉害,他在性方面也许有变态行为——以中世纪的神职人员的标准而言。林医生据此制订了应答的原则。基地对主教的回应要么语意含糊、要么严词厉色,总之不能让对方舒舒服服地得到任何问题的答案。司徒丽开玩笑说,这一手实在不比乡镇上那些靠摸、听、套、吓混饭吃的算命先生更高明。金泰名还套了主教的话,这才知道贝拉斯克斯、司马高、李洁三人的遭遇。
第二个收到信号的定位器,是来自凯撒时代的古埃及。这个四维坐标十分清晰、而且一直没再移动,但是对方却没开启音频。马文不知道陈子良和文晴在沙漠上是否熬过去了,但那里有行事稳重的赵重,若情况允许,他不可能不跟基地通报情况。看来,他们面临的情况恶劣得连通报一两句话都不行;甚至,更糟糕的是,他们也许已经失去了通报的能力。
前几天来自清末北京的定位信号,悄无声息地传到基地,当时值班的穆红河正在总控室出神,以致于系统提示出现信号很久后她才发现。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波戈洛夫斯基、坎贝尔、梅塔他们始终没有按下音频通信键。跟古埃及沙漠那边一样,定位功能开通后,设备就再没搬动过。
但是,最让马文担心的还是最初派出的三位架设者。他们被传输出去后,只跟基地联络过一次,就是让蔡东衡伤心、不满的的那一次。也许正是这段录音让蔡东衡萌生政变之意。马文事后让金泰名用音频软件分析过那段录音,里头呼啸的是枪弹,像山洞崩落的响声是炮弹炸裂,而远处那些癫狂的日文喊叫,穆红河早就认出是让人不安的三个字:“有女人”。
把大家发射上高维,基地必须同时获得五个坐标点;缺少任何一个定位信号,就好比要通过一个点定义一条直线、或者通过两个点定义一个平面一样不可能。
假若工藤直树、孟飞蕾、张筱茗遇害,计划失败。
假若定位器被战火破坏,计划失败。
甚至假若他们三个只不过是迟了一两个月才把四维坐标发回,计划还是失败。因为到那时,北京、埃及、西班牙的三个定位器可能已经用光了电量。
如今基地里的绝大多数员工都在避开马文,仿佛他身上带着瘟疫。要是两人以上跟马文在通道上相遇,他们就会装作彼此交谈在兴头上,没留意他便过去了。实在避不开,他们多半也只是点点头,快步穿过。不过奇怪的是,尽管计划失败的可能性与日俱增,马文与员工们打照面时,却没在他们脸上看到任何责备——虽然有些人难免流露出“我早说过”的眼神,相反,他们的神情越来越轻松。
在这密闭的基地里逆时间航行了将近三个月,期间挨着肚饿,还经历了缺氧的危机,一想到即将跑到户外呼吸新鲜空气,连马文本人也不免把人类灭绝的恐惧与悲痛抛到脑后,暗暗兴奋。
穆红河最近没有着手准备第五批架设者外出的事务,因为马主任没有打算派同事去架设。既然基地已经逆时空到终点站,何必多此一举另派人手?整个基地去到那个时空点,定位好坐标,就可以直接进入高维。
穆红河把公元前2568年的土耳其资料整理出来时,马文只是瞄了一眼。
“历史上的大洪水时期,”他轻描淡写地说,“我知道。也许当我们停止暗能量环流,让基地建筑坐落在亚拉腊山的山谷后,却发现四周全是洪水。”
“我们这只是座地底建筑,不是诺亚方舟啊,它完全不能防水。”
“一切顺利的话,根本不必要防水。基地会在最后一个定位器架好后一分钟内跃入高维。”
“基地的面积这么大,强行将它放在野外,只怕会立即断裂成许多块。或者在坑洼的地形中,它倾斜或者翻转呢?”
“我可以保证不会,当初建造的时候,我就考虑过这点。它就像科考船一样结实。何况,基地四周环流的暗能量会把地势削平。但愿我们选择的降临地不是土著们的聚居点,”马文微笑道,“否则我们可背负杀害先祖的骂名了。”
“杀了先祖,却救了后代,这真是个怪诞的逻辑问题。”
马文敛起笑容。
“也许本来就命该如此。”穆红河缓缓道。
“你说谁?”
“整个人类。”穆红河盯着马文。
这个冰美人从来都只散发着寒意,此刻,马文却觉得其眼神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