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埃及
白昼的光芒宛未褪去,飘忽地烘托出凄婉的气氛。这是风景各异的夜之海。极目所望宁静而平坦,近处沙丘凝固的波涛却起伏不一。
陈子良走在一座沙丘的迎光面。
即便没有镜子,他也知道自己这几天在迅速消瘦。月光下,那干枯的十指像坟墓从棺材缝中伸出似的。
他用干硬的手指轻轻撩开帐篷的一角,一股异味扑面而来。他摇了两下,几乎要摔倒。
顽强地生存,他咬着嘴唇对自己说,再坚持二十五日。
腐烂的食物,经过高温烤制,足以杀灭里头的细菌。只要能活下去,就算吃死老鼠又何妨?连文晴都能熬下去,自己一个男人,难道还不如她么?
帐篷下只露出那动物的一小部分,白花花的,像被剥了皮一样。
奇怪。猫鼬,听上去就像猫一样的东西。怎会那么大?沙漠中如果有那么大的肉食动物,岂非意味着附近就有丰富的水源,能供应一条漫长的食物链?
一想起水字,陈子良连定立在夜风中的力气都大了些。
他将帐篷掀开。
他握着帐篷的手攥成拳头,凸起的眼珠机械地左右颤动,便似要一次又一次地确认眼前之物。终于,他看明白了。发出一下充满惊恐和绝望的叫声后,他不住往后退。脚下都是软绵绵的细沙,脚步一乱,他失去重心摔倒了。
他再次喊叫起来,像头受伤的动物:急促、凄厉但持续不断,像喘气、像呻吟。
他猛地想起,两天前,自己也曾在梦中听过文晴发出过一模一样的尖叫。
他明白了,为什么那天文晴失控地把肉条踩在地上。
他伸手抠向自己喉咙,想把这两天吃过的东西全吐出来。
可是无论手指怎么用力,咽喉和食道甚至开始抽搐,但除了酸水之外,什么也吐不出来。白天送入腹中的东西,早被嗷嗷待哺的肠胃消化掉。
陈子良感到刚才一度灌注入四肢的能量瞬间消失了,手臂竟然没有力量支撑他爬起来。
他只好用双腿不住蹬着沙子,让身体像一艘倒开的船一样往后退。他望着半塌的帐篷,眼神充满了恐惧,那下面便如藏着一只怪兽,随时会扑出来咬他。
突然,他觉得后背被一件东西顶住。他大吃一惊,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转过身来,本能地双手向后猛推。
“啊。”陈子良和背后那人同时惊叫起来。
月光把那人的脸照得毫无血色。
是文晴。
陈子良上下牙关在打颤。“那个……那个是……”
“没错,”文晴缓缓地说,“两天前,我也是在夜晚发现他的。那时,他的手从沙丘背面露出来。我以为是强盗抢剩了什么,就过去看。”
她停了下来。后面的叙述似乎需要一些什么东西才能展开:勇气?镇静?
“我把他挖出来时,他全身上下已经没有衣服,大概被强盗拿走了。他左边脸和上身有一道很长的裂口……”文晴喘了一口气。“他好像被人劈去了四分一。他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我……”文晴开始颤抖起来。“那晚,我回到帐篷,看着你发着高烧,还开始说胡话,有时还手脚抽搐……”
陈子良想起了那个长长的梦,烈日下的铁轨、呼啸而来的火车、枕木上的血迹。他一言不发,拉着文晴的手站了起来。
“你那时很危险……我只有拉着你的手,我哭了,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还能流出眼泪来。后来你连胡话也不说了,只是不时喊我的名字,好像徘徊在地狱的门前,哀求我把你带回来。我不忍心啊……”文晴散乱的长发在夜空中飘动,偶然划过陈子良起伏的前胸。“我知道也许只用几杯水就能把你救回来了。可是在两个帐篷周围挖了一遍,连空的水罐那帮人都没给我们留下。然后我想起还有过滤器。”
文晴停下来了。
但陈子良仿佛却听到她继续说话:“然后我就从赵重的尸体上切下肌肉、内脏、把血和各种细胞液榨出来,挤入过滤器……”
他想起了两天前喝的那杯水。水清澈无比,晃动的水面反射着阳光。
文晴在颤抖。
奇怪的是,陈子良平静了下来。颤抖仿佛是一种可传递的机械能,传导给文晴后,就从陈子良身上消失了。
“你把他放在那边的帐篷里是对的。”陈子良轻轻摸着文晴的头发,纵使经过埃及沙漠的曝烤,她的长发到处都分叉、打结、断裂,但在陈子良手里依旧是那么柔顺。“有反光层和隔热帘的保护,他尸体上的水分蒸发得慢得多。虽然有些酸臭,但只要有水、有蛋白质,我们就能活下去。”
文晴咬着嘴唇,轻轻倚在一个干瘦的躯体上。
陈子良感到自己忽然变得像钢塔一样,沉稳地立着。他回想起当他掀开那半塌的帐篷前,脑子里那些无稽的推断,顿时觉得惭愧无比。对文晴,他只有无限的爱和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