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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南京（第1页）

20。南京

孟飞蕾关闭了定位器的通话键，把几件旧衣服塞回木箱。这样，即使翻开箱盖，它看起来也只不过是个衣物箱。

她坐在窗前，遥望着影影绰绰的钟山。

月光洒照，让她那张涂着厚厚水白粉的脸变得更加煞白，也让她那身和服显得更为淡雅。

木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一个比孟飞蕾年纪更小的女孩子出现在门前。“飞蕾姐姐。”她怯怯地叫了一声。

孟飞蕾见这位姑娘身穿粉红色的和服，和自己一样，后面同样扎了一个背包状的结，她淡淡地说：“你很漂亮。麻生先生肯定喜欢。”

姑娘没有说话，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过了今晚就好了。”孟飞蕾轻飘飘地说。

“我……我怕。”

“我那时候也怕，而且还……”

“还什么？”

孟飞蕾第一晚感到的不仅有恐惧，还有屈辱、恨。“相信我，过两天就好了。安全区里很快会有别的女孩子来替代你。”说这话时，她几乎有种出卖幼女的鸨母的感觉。

姑娘走近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关上的门，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飞蕾姐姐，他要我一晚跟要我一辈子有什么区别？反正我都没脸再见爹娘了。”

区别就在于你是受罪一晚还是一辈子，孟飞蕾心道，但她没说话，在这座舒适的楼阁里的最后一夜，她不想节外生枝。

“放心，麻生先生不是个粗鲁的人。”是的，与巡行在南京街头的日兵相比，那个中年军火商绝对算不上粗鲁——除了满口茶叶的臭味，胸前如黑熊般的长毛，喜欢在你柔软的部位撕咬的门牙，进入**后听不到哭喊的双耳、那兴奋得停不下来的腰胯。

“他很懂得女人。”是的，他尤其喜欢中国女人身穿和服在他面前一一解开，他会像欣赏春日下扑翅的蝴蝶一样凝视着你；哪怕户外北风凛冽，他也会打开窗户，让自己的猎物在月光下起舞，欣赏女人的婀娜和温柔；他会跪在你面前，把脸埋在你的胸口，聆听女人脆弱的心跳；他喜欢聆听的还有女人的呻吟，但事实上，他分不清愉悦和痛苦的呼喊，尤其是当几个女人一起喊叫时。

“他以前或许也经历过苦难。”是的，若非曾经历过刻骨铭心的欺凌和苦痛，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人怎会需要这种方式来发泄心里的积郁？

“这让他成了一个善良的人。”是的，每次把体内的狂野随着体液宣泄完后，他都不忘向孟飞蕾道歉，表达得那么诚恳、满是悔意。

麻生先生真有善心。如果不是他，孟飞蕾早就被大队冲入国际安全区的日军抓走。与这种下场相比，张筱茗陈尸路旁倒是值得羡慕的结局了。因而，孟飞蕾面对四面合围的日兵，毫不犹豫地举起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麻生先生就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出现了，宛如神话中的救兵从天而降。他唇上的两撇黑须给孟飞蕾的印象，不像后来那种钢刷般的感觉，而是仁慈。他平静地走到这个中国女人身旁，告诉她不必惊慌，又转过身来对那帮日兵解释，她是出于惊吓才做出那种过分的事情的，她只是误解了皇军的好意。有个本来怒目圆瞪的军官走近看清楚这位中年人后，即时肃立敬了个军礼，带着手下几乎是倒退着离开。麻生先生就这样，仿佛只是举手之劳，便解救了这个素不相识的中国女人。

他摊开右手，请孟飞蕾把手枪交给他。

“这是我最后的护身符。”孟飞蕾犹豫了很久才用日语说。

麻生先生双眼放光：“你是日本人？”

“我懂点日语，但我是中国人。”

“哦，我没遇到过会日语的中国女人。”麻生先生似乎有点激动了。“请相信我，这把枪不会是你的护身符，相反，在南京带着它，会给你惹祸。”

“放心，我不指望用它来杀你的同胞，我只是把子弹留给自己。”

麻生盯着孟飞蕾很久，才说：“可惜的是，最后一颗子弹已被你无私地送给朋友了。”

孟飞蕾吃惊地盯着手中的枪。

麻生先生缓缓地取过枪，打开弹匣，里头果然空空如也。“我一辈子都跟枪械打交道，只要看一眼，听一声，就知道刚才发出的是不是最后一颗子弹。”

孟飞蕾茫然地站着。

“你愿意接受我的好意吗？”麻生先生微笑着问，“让我一尽地主之谊，在家中接待你？”

孟飞蕾听着围墙内外不住地响起的枪声和哭喊声，惶然地说：“我只要一个安全的地方下脚，不需要……”

“南京城内外没有一处地方是安全的。”麻生打断了她的话。“除了我家。这点我可以保证。”

麻生没有说谎。他的临时住所非常豪华舒适，没有受过炮火摧残。天花板上繁琐的吊灯，甚至一颗水晶都没松脱。孟飞蕾明白，这里原本定是华人的建筑，日本人在此鸠占鹊巢。她猜对了，事实上，这所带庭院的建筑是松井石根特意吩咐留给麻生的。日本的后勤接济有时跟不上军队的步伐，所以日军的统帅对这些军火供应商十分客气。

一走进那座雅致十足的庭院，孟飞蕾就留意到那班穿着和服的年轻女人。即便按21世纪的标准，她们也算十分标致。她们的脸上既没有欢乐、也没有悲哀——正如孟飞蕾此刻的表情，脸上的神经似乎早已僵死。

她很快就知道，那些其实是中国妇女，大部分只会简单的日语。她们免于被刨腹、被肢解、被塞入慰安所的命运，甚至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立的房间。她们不再是日本人眼中的“肉便器”，但依然不会被视为人，确切地说，她们是一群被悉心养起来的金丝雀，只供一位富翁玩赏。

孟飞蕾看了一眼把守着庭院的日本宪兵，很快便明白，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样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