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基地
以前,马文习惯在主任办公室、看着电脑屏幕独自用餐。上次投票事件后,他却经常到餐厅吃饭。因为他发现,大多数同事看到他时虽然一样的打招呼,但那种尊敬的表面下藏着一种疏远。此外,少了蔡东衡,生态循环室的运作颇多不畅,时不时坏个机械臂,倒塌个金属架,泼洒些营养液,连光合作用产生的氧气似乎也不如原来的清新了。不过对基地最直接的影响是,蔬果收成差了。减产的结果,让大家显得越发面黄肌瘦。陈子良已经在腰带上往后打了一个孔,他跟文晴说,恐怕再过几天还要再多打一个。因而,马文感到有必要来到公共餐厅,让大家看到自己盘里食物的分量跟所有人一样,不多也不少。
当他第一次在餐厅里就坐时,同事们都对他敬而远之。一张六人长桌,竟只有他一个。有些时候,他身边会多一个赵重,或者周伟霆。
今天,马文把他俩都叫到身边。
他早就留意到,他们一个是最得力的手下,一个是自己的学生,却从不坐到一块。即便在同一张六人桌上,他们也分坐马文左右两侧,而且他们之间也很少说话。对这个发现,他倒不惊讶。当年,周伟霆在暗物质研究上有重大突破,但马文却担忧这些研究成果会引起严重后果,劝他不要公开。可是后来科研基地的实验室运作不久,赵重却独立地作出了类似的发现。这位年逾不惑的工程师兴奋得像个学童般敲响主任办公室的大门,用近乎发抖的声音向主任讲解自己的构思。他一度幻想过那么一个画面:十年前的获奖者,牵着新一代的获奖者的手站到瑞典国王面前。但他发现上司对这些石破惊天的“研究成果”只是报以淡淡一笑。马文嘱咐这位工程师不要张扬。赵重起初十分不理解,还一度以为主任想在自己的研究成果上分一杯羹。但当马文把绝密资料库中的部分权限给了他,他被屏幕上显示的资料震惊了。他进入基地后就把烟戒掉了,但那晚烟瘾又强烈地发作起来。周伟霆几年前的论文从另一个角度阐述观点,但逻辑更清晰,数学工具运用得非常巧妙,周伟霆当时才多大啊?还是自己读博士时的年纪吧?他对暗能量与时空异动的关系的阐述,让自己在主任面前显得像头蠢驴。
从此,赵重看到周伟霆时,感觉总是不大对味,而从后者看自己的眼神可知,他也知道了自己的事。这种怪异的主调,让两人之间的旋律越来越不和谐。
现在,两人又目光错开地分坐他左右。
马文把餐具推开,他并非工作到了茶饭不思的地步,只是才五分钟不到,盘子里已经颗粒不剩。“传回来的肯定是西班牙语,虽然腔调很怪。金泰名刚才用翻译程序核对过,对方说的是‘上帝啊,请赐予我力量’。不知对方来历,我们不敢答话。看来有两种可能。一是贝拉斯克斯他们三个在逃跑时把定位器藏起来,但却有人发现了,在拨弄一番。另一种可能是,随着他们三人被捕,四维定位器已经落在15世纪的人手里。”马文叹了口气说:“无论如何,定位器至今一直稳定地发回定位坐标。”
“这才是马老师唯一关心的事。”周伟霆心道。他用筷子挑着咬碎的鸽子骨,似乎想再翻到遗落的肉丝。他尽量想表现出对同事的关心,但口吻多少有点冷漠。经历了种种挫折,基地里的人对奔向高维的热情下降得比扎西多吉的厨艺还快。
这个话题好像已经结束,三人枯坐在凳子上。
尽管每个人的进食速度都比以往提高了几倍,但在就餐时长上似乎一时改不过来。很多人坐在餐桌前聊天。
陈子良和文晴来到马文跟前,最近他们两个形影不离。陈子良抱怨道:“主任,最近空气变得越来越浑浊,尤其人多的地方,譬如餐厅。”
“该去检修下空调系统了。”马文说。
“谁顶替司马高?”
基地启航以来,每当岗位出现空缺时,工作相近的职员就会被安排顶上。但那套空调并非寻常的调节气温的系统,它最重要的作用在于供给氧气。司马高的专业技能非常人可替代。寻常的给排气系统是普通的机电技术,在全国任何一个城市,这样的人才都一大把,但懂得为密封的航天飞行器调节氧气流量的人才,全世界屈指可数。司马高当初来到基地时便感到不解,即使保密的需求再迫切,一套到地面的通风换气系统,能增加多少风险?开支却能省下一大笔。直到马文宣布基地的真正目的时,他才恍然大悟。
如今,司马高不在,再也没有人能顶替他的岗位,即便赵重这样的通才,也不敢贸然去碰。这和生态循环室不同,虽然除了蔡东衡,再也没人专业学过生物速生技术,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大多数人都种过花草、养过宠物,也算略懂一二。因而林启航医生二话不说就接过了这个职责。况且,退一万步来说,即便彻底搞砸了,颗粒无收,基地还有些许食物储存可熬上几天。但这个密封基地一旦缺氧,后果就跟潜艇失火一样。故此谁也不愿主动接过空调工程师的职责。
面对陈子良的提问,马文竟尔答不上来。这种情况最近发生得可有点频繁。
“必要时我们工程部派人去瞧瞧吧。”赵重从旁说。
“连你也学会打官腔了。”陈子良眨眨眼,拖着文晴走了。
他虽然是笑着说的,但赵重还是听出了骨头。
“空调的问题到时真得考虑一下……”马文用三根手指有节奏地敲着额头。
“别他妈废话好吗?林医生给我多少东西我就煮多少,难道我是个偷菜的贼?”厨师扎西多吉像吃了火药般,一点就着。“要么,难道你认为我该从自己身上切一块肉给你加菜?”
周伟霆感到走廊上的眼光都聚在自己身上了。他努力表现出笑意:“我只是随口问问。”
“随口问?你这叫质问!说什么鸽肉块小得像宫保鸡丁,敢情爷得像伺候皇上一样?”
周伟霆喘着气,但没打算跟对手在蛮不讲理上继续竞赛。
“这也好问。干脆去问问你主子什么时候放我们出狱。”扎西多吉耳根都红了。
“如果你是指完成逆时空这段旅程的话,”周伟霆缓和着口气。“快了,我们走了一大半了。”
“你不是负责驾驶吗?最好再开快点,反正又没有交警拦截。”西藏人说俏皮话时,脸上始终没笑意。
穆红河正好要从走廊经过,目睹了这场争论。她皱着眉头揉了揉鼻子,空气中飘**着的火药味让她不舒服。
周伟霆与她目光相接,如同靠近一座冰山,连体内的火气都消了大半。平日跟她见面时,她多半对自己视而不见——并不是说她有意冷落自己,在这一点上她倒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周伟霆也懒得打招呼。但此刻在狭窄的走廊上,周伟霆只好点头示意。
令他尴尬的是,穆红河径直从他身边经过,依然当他是透明的。
她身后跟着陈子良,周伟霆对他说:“实在不明白,我向来没有得罪他,为什么他态度如此恶劣?”
“穆助理就是个冰美人,你别上心。嘿嘿,除非你上心了。”
“不。我说的是扎西多吉。”
“咱们那宝贝大厨呀?他现在最烦就是别人问,为什么今天菜又少了。虽然他知道、问的人也知道,这不关他的事。但他一听你问,就觉得你是冲着他来的。”陈子良边说边揉着黑眼圈。
“怎么了你?”周伟霆说,“被文晴打了一拳?”
“刚才说起抽签的事,把她说烦了,推了我一下,我一不小心撞在床角了。”陈子良说。
要是在平时,周伟霆会把这句话的重点放在“床”字;但此刻他脱口而出:“连脾性温柔的文晴都变烦躁了?不过也难怪,你和她居然同时被抽中。上头也是,这回老早就抽签,破坏你们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