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网

33 玩物的前方（第1页）

33玩物的前方

在玛利亚的搀扶下，哨兵斜靠在遥控车的后风翼上。这辆车只搭载了他，玛利亚，以及前面另外两名负责导航和守备的兵人，而在后方，则有一小股殿后部队跟随者。

车子沿着一路的碎砖烂瓦，行驶到四卫头菜场的北边栏杆处，那里已经由兵人的工兵部队建好了一个滑轮升降架。兵人们将绳子固定在车子周围，连人带车将他们降到四卫头巷子地面，然后，整个车队朝着西边行进，绕过江苏路转盘，经由公馆建筑群小路，驶上平坦宽阔的北京西路，并沿着马路中线一路向西，稳稳地前行。

“我知道你肯定会怨恨我，恨我来晚了，恨我没有救下普雷斯金和那几个女人偶。”一路上，玛利亚坐在哨兵身边低声说：“说不定你还会认为我是故意不想救他们。不是的，我确实是来迟了，因为我被爆炸的冲击波轰到了菜场外面很远的地方。我需要时间休整，并且还有很多人在等着我，很多重要的事等待我去做。”

她回头看着身后那些跟着自己行驶的车辆，以及上面坐着的那些兵人们，然后又回头看着哨兵。

“不管你信不信，军模战线如今已经完蛋了。应该说它早就开始完蛋了。‘泛军模联盟’这东西本身就极为荒谬，既然那些军事模型们对外执行种族歧视和灭绝政策，那在军模战线内部，他们和兵人、RC遥控车的分裂，也是迟早的事。所以我们先下手了。现在你知道，你们策划的在七楼爆炸的计划是多么漂亮了吧？炸掉的尽是军模空军和遥控飞机，只留下我们兵人，以及遥控车等陆军力量，剩余的模型坦克们也完全不成气候，被我们全都干掉了。现在，我可以和我的同志们一起，独立自由地组成只属于兵人自己的势力。说实话，要我自己策划，我都未必那么快想到那么有效率的漂亮主意。真的很感谢你们。”

前方的阳光渐渐强烈，马路两旁的梧桐树荫眼看快要走到尽头。眼前就是草场门广场，穿过这里继续向前，很快就可以到达外秦淮河了。

“我是两个月前加入这场战争的，”玛利亚继续说道，“但是当我加入军模战线之后，很快就看出了各个种族之间的矛盾。矛盾就在眼前，自然要好好利用它们。我一开始还太幼稚，直截了当地想撺掇兵人们造反，可惜叛徒实在太多，某些兵人同胞为了自己的利益背叛了同类——当然这也是很常有的事。我被玄武湖那边的总部直接通缉了。为了让同志们能够脱离那个愚昧的组织，我也试过跟你们这样的敌方人偶交流，可惜，他们同样蠢笨不堪，跟军模一样抱着腐朽僵硬的种族观念不放，满眼只有仇恨。我四处躲避着人偶和军模战线两大势力的追杀，直到碰到墨菲和他的反联。哨兵，你知道么，墨菲是我遇到过的最聪明的人偶，因为他肯收留我。当然，这也就意味着他是最危险的人偶，因为他跟我一样，已经预见到这场战争将很快结束。”

说到这里，玛利亚朝身后某辆车子招了招手。那辆车听令加速，行驶到离哨兵他们很近的身后。在这辆车子上，捆绑着身受重伤的墨菲。

“看哪，这家伙。”玛利亚用手指着墨菲，“他可真是聪明啊！他跟我一样，预料到不久之后这场战争就会异变，变成不论种族、只论私利的全市大混战。为了给将来的混战做准备，他费劲一切力气搜罗各地流亡的士兵和势力，挑选那些听话的士兵，不听话的则集体处决；也是为了未来保存实力，他不惜出卖你和你的战友去和山西路军区媾和。刚才你也看见了，军模战线的力量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跟了过来，就是为了在实力真空的情况下抢先占领四卫头，占领贝尔、叮当、茉莉她们的家园。而他之所以在别墅那边追杀我，也不过是因为跟汤姆将军达成了交易，要用我的人头去换取跟山西路军区的暂时休战。这样的人，永远也只可能是我的敌人，以及你的敌人。”

随后，玛利亚停止了说话。车子继续行驶，并驶出了主干道，拐进石头城路的人行道，停在马路牙子边上。车队上的人都下了车，玛利亚亲自搀扶哨兵爬上马路牙子，其他兵人紧随其后；墨菲也被专职的押送人员抬着跟在后面走着。一行人沿着河边灌木丛的小路前进，走过弯曲的砖石小路，绕过水泥台阶，最后下降至外秦淮河的河边。河边码头上正停着一只由三合板胶合而成的自制小船，船身后面接着四台电动马达，接出四根长长的船桨轴伸进河水里。玛利亚指派三名兵人抬着备用干电池和被捆住的墨菲先上船，然后自己扶着哨兵跟着走进船舱里坐下来，随后示意兵人开船。

“你们不用担心，”她对岸边的兵人说道，“往三岔河方向一直到江边都有我们自己人。我跟你们说过的另外那三个兵人指挥官，就在三岔河水闸边等我，到时候会用无线电跟你们报平安。都回去吧，回北京西路上我们的营地去。”

兵人们整齐排列成几对，向玛利亚敬了军礼，然后转身离开，返回遥控车停放的地方去了。

“我会把你先送到三岔河的营地休整几天，然后听凭你自己去你想去的地方。江中的江心洲，还有江对岸的浦口都是人迹罕至的地方，随你去哪里都行。我们会把最好的船留给你，甚至你想去更远的地方都可以，只要——”

“有什么区别吗？”哨兵打断了玛利亚的话。“我凭什么活着？”

“因为你应该活下去。”玛利亚盯着他说。

“我的战友全都死了。”

“没错。你不想替他们报仇吗？全城混战就快开始了，军模的势力依然很强大，你可以跟我一样团结自己的同类，组建军队，杀回你的老家……”

“回老家又如何，主人一样会要我们去死。不管走到哪里，我们这些玩具不过就是些——”

“住口！”玛利亚伸出手抓住哨兵的双肩：“主人把你当玩具，可你不能自己把自己也当作玩具啊！”

“……”

“我知道，你现在已经不想再战斗了，我也没有资格要求你继续参战。其实我跟你也一样，一直都在被人当作玩物。可是我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不是玩物。我们总是要死的，但不应该以被‘抛弃的玩具’为身份而去死！今天，我们俩联手将军模战线推到了灭亡边缘，今后，全城各地各个玩具种族之间的矛盾都会更加激烈。我和我的同胞们会四下撺掇、挑拨离间、兴风作浪，用尽一切肮脏手段，让一切种族间的矛盾彻底爆发出来。各地势力之间将会展开此消彼长的漫长争斗，最终实现一种新型的均衡，一种混沌的均势，并且带来真正的公平和自由。不过别担心，只要是战争，最后总有结束的一天，你和我，也一定能活到最后。”

她嘟哝了一句：“……说不定，真的有什么‘神迹’，会令你一直不死呢？可千万别浪费了这个天赋。”

阳光在河面上反射出灿烂到刺眼的光芒，哨兵搭乘的小船行驶在河道中央，一路北行，并在下午时分抵达了三岔河的河闸管理站。在那里驻防的兵人们早已接到通知，迎接了玛利亚和哨兵等人，并且也为墨菲准备好了一切。他们找到了一处闲置的河闸，闸道内已经排空了积水，闸门也开启了一道二十公分高的空隙，只等行刑开始。

休养了两天之后，在抵达三岔河的第三天早上，哨兵在玛利亚的搀扶下，看着兵人们将被胶布捆住的墨菲放置在空隙中。闸门控制室里的兵人站在操纵台上踩着按钮，操控重达数顿的混凝土闸门缓慢降下，夹住墨菲平躺的身体，并坚决地一点点将他的身体压紧、压扁、压碎，最终碾成一滩一毫米厚度的塑料渣，紧紧挤在闸门与闸道之间。

“好了，你的仇已经报了。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进了长江之后，你是要往北走，还是南走？”玛利亚对哨兵问道。

还是同样的老问题：该往哪里走？

从开始到现在，这个关键问题一直在困扰着哨兵。现在，又到了选择的时候。在哨兵的印象中，每一次无论怎么选择，最终总是得不到好结果，总是逃不过命运的玩弄。去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呢？往南走，往北走，就能结束一切了吗？

看着一脸迷茫的哨兵，玛利亚决定再试着问一次。“你，想不想试试看‘往回走’？沿着外秦淮河往南开船，你可以一直拐进城内，拐到夫子庙一带。那里有很密集的居民区，夫子庙内部也有成百上千的玩具店铺，玩具人偶们的数量很大。只要有人就有机会，人越多，机会也就越大！怎么样？要想去的话，我马上就可以让人准备物资和船舶。”

历经长久的沉默之后，哨兵点了点头。

“哨兵，我给你个建议：你可以在那里搜罗你的同类型机器人玩具人偶，将他们组成一个独立的‘种族集合’，让他们不再与军模战线对抗，而是改为与一切危害他们种族自身的其他种族对抗。人总是自私多疑和趋向于自保，而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周围的其他人，其他势力，其他种族见到你们这样做，一定会相继模仿——几个阵营为模糊的意识形态而稀里糊涂抱团厮杀的时代将会结束，各个种族为了各自的生存空间而混战的时代一定会到来。”

“你觉得我能做到吗？”

玛利亚站在河岸的边缘，遥望着延伸到南面的宽阔河面，脸上挂着神秘的微笑。

“只有你能做到。别人都做不到的事情，只有你才能实现。你知道你自己与别人最大的区别在哪吗？”

哨兵漠然地摇头，回望着她的脸，她脑后的金发正随风摇晃。

“因为你孤独。你被老家抛弃，与战友决裂，被朋友背叛，遭敌人追杀。你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永远是最特殊的一个人。没有一个阵营是属于你的，你也没有任何归属感，所以你可以做出任何改变，什么都干得出来。因为你是自由的，就跟我一样。所以……”

她略带迟疑。“……所以我只会帮你送到目的地，从此再不会帮助你。我们俩也是一样，不属于同一个种族。”

之后，玛利亚又说了许多勉励他的话，但哨兵全都没有听见。他的思维又回到了从前，回到了家，回到那片星空下，那块平静光滑的水泥阳台。

家园再也没有了，一切将从今天起将从零开始。而且注定是孤独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