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另一边。
诗绪理和今寺沿着城西的街道往前走。血月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一长一短。今寺走在诗绪理旁边,落后她半步。这个距离足够他在不引起注意的前提下,把她的一切收进眼底。从绿洲醒来的少女,人类,普通人,没有灵力,没有内力。但普通人不会从永恒绿洲的坑里醒过来,不会让月翎说出“同一棵树枝上相邻的枝杈”那种话,不会让那个唇角有痣的神秘人一次又一次地帮她。她身上有秘密,她自己知道多少,今寺不确定。但他一直在看。
走到一条岔路口时,诗绪理的脚步忽然慢了半拍。街对面的巷口,站着一个身量很高的男子。深色长衫,长发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垂在背后,发尾绑着一截暗红色的绳子。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血月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左边唇角有一颗痣。他看了诗绪理一眼,然后转过身,朝巷子深处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身姿轻盈得像一片被风托着的叶子,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诗绪理没有追。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走进巷子深处,被阴影吞掉。今寺侧过头看着她。“不追?”
“追不上。上次追了两条街,他连脚步声都没有。”诗绪理收回目光,手指在戒指上转了一圈,“而且,追上了又能怎样?他不想露面,我抓不住他。得换個办法。”
“什么办法?”
诗绪理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巷口的墙壁上,血月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蓝色的眼睛染成了一种深沉的紫。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你假装用刀刺穿我的喉咙。”
今寺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看到我这样,不会不管的。”诗绪理说。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不管你?”
诗绪理偏过头看着他,蓝色的眼睛在血月的光里眨了眨。“这是女人的第六感。”
今寺看着她,沉默了一息。他没有再问,从袖中摸出一把短刀,又从袖中摸出一只极小的瓷瓶,瓶口封着蜡。“人血。花街那一夜收集的,原本打算用来画符,没用完。”他把瓷瓶递给诗绪理。诗绪理接过瓷瓶,在掌心里转了转。瓶身是温的,被今寺的体温捂热了。今寺把短刀握在手里,刀尖垂向地面,目光沿着街道扫了一遍,指向一条窄巷。“那条。两侧墙壁高,血月的光照不进去,光线够暗。巷子中间有一段是直的,视野开阔,他如果在附近,一定能看见。”他收回手,看着诗绪理,“你确定他会来?”
“确定。”诗绪理说。
今寺没有再问。他走进那条窄巷,在巷口两侧的门洞里各贴了一张符纸。符纸是淡金色的,边缘微微发光,贴在砖面上,像两片被露水打湿的蛛网。他把灵力注入符纸,极细的灵力丝线从符纸边缘延伸出来,贴着墙壁、地面、门板的缝隙游走,织成一张几乎看不见的网。网的节点上缀着极小的灵力结,像蛛网上的水珠,在暗处微微发亮。丝线太细了,细到不凑近根本看不见。网的张力被压到最低,即使从丝线中间走过,也感觉不到任何阻碍——只有收紧的那一刻,网才会从空气中浮现出来。
今寺布置完最后一道灵力丝线,退到巷口,靠在墙壁上。“好了。”
诗绪理站在巷子中间,把瓷瓶从袖中取出来,拔开封蜡。人血的气味从瓶口涌出来,铁的,腥的,和花街那一夜空气里的味道一模一样。她把瓷瓶握在左手里,瓶身倾斜,血顺着她的指缝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血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窄巷里格外清晰。她把瓷瓶里剩下的血全部倒在衣襟上,然后松开手指,瓷瓶落在地上,碎成几瓣。她靠在墙壁上,微微仰起头,露出脖颈。血月的光照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把颈侧那根淡青色的血管映得清晰可见。今寺握着短刀,刀锋贴上她颈侧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
刀锋划过。不是真的划,是贴着皮肤极快地掠过去,刀锋离她的颈侧只隔了一张纸的厚度。同一瞬间,今寺捏碎了掌心里预先备好的血囊,人血从指缝间喷涌而出,沿着诗绪理的脖颈淌下来,洇进她的衣领里,顺着锁骨往下流。她的身体沿着墙壁往下滑,裙摆上的血在墙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痕迹。她滑到地面,侧倒在青石板上,脸贴着冰凉的石面,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血从她的颈侧、衣襟上、袖口上、裙摆上洇开,在青石板上漫成一小滩暗红色的水洼。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血月的光里投下极淡的阴影。
今寺站在她面前,短刀垂在身侧,刀锋上沾着血。他的表情是冷的,不是平时那种富家少爷的懒散,是真正的、让人后背发凉的冷。他看着倒在血泊里的诗绪理,目光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在看一件已经被处理完的物品。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动了诗绪理散落的头发。发丝在血泊里轻轻晃动着,沾了血,粘成一缕一缕。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血从衣料上渗出来的声音。
然后,巷口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风。不是老鼠。是一个人。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深色的长衫,长长的辫子垂在背后,发尾绑着一截暗红色的绳子。血月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从阴影里一点一点地剥离出来。左边唇角有一颗痣。他的目光越过今寺,落在倒在血泊里的诗绪理身上。他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今寺的灵力网在巷口两侧微微发亮,极细的丝线从空气中浮现出来,像一张被露水打湿的蛛网。网没有收——今寺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发出收紧的指令。那个人就站在网的边缘,只要再往前走一步,丝线就会缠上他的脚踝。但他没有往前走。他就站在那里,看着诗绪理。
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诗绪理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她看见了巷口那个身影。深色长衫,长辫子,暗红色的发绳。他转身了。他要走了。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一样,他又要消失在巷子深处,留下一样东西,或者什么都不留。她的手指在血泊里动了一下,极轻的,几乎看不出来。
她没有站起来。她就那样侧躺在血泊里,脸贴着冰凉的石面,头发散落在血水里,粘成一缕一缕。颈侧的人血还在往外淌,把她衣领上原本月白色的布料染成了暗红色。她看着那个即将被阴影吞没的背影,嘴唇翕动了一下。
“帮帮我。”
声音很轻,轻到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血从衣料上渗出来的声音时,才能勉强听清。
那个人停了下来。
他站在巷子深处的阴影边缘,血月的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他没有回头,只是停住了。左边唇角那颗痣,在血月的光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他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