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合我意。我皱起眉头,表面上一副为难的样子,心里却松了一口气。“那好吧,我去。你俩各欠我一顿饭哈。”我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说。
“欠啥啊欠?小林子你咋这样呢?本来就不该我当班啊?”胡安大声嚷嚷起来。
“好啊,那我安排你当班呗。”我静静地看着胡安说。
“哎,你你你。”胡安满脸不情不愿地喊着,脚下却利落地往门口走去,“欠吧欠吧,反正也不是头一回。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
“胡哥!等我一下啊!”晋昂楠生怕胡安跑了他自己被我抓去巡逻,急忙追了出去。
“你俩都给我记着,别到处惹事。小心别被人当自由党给抓起来,到时候别怪我不保你们。”
“好嘞,头儿!”他们两个异口同声地应道,这回倒是默契。是啊,谁愿意值夜班巡夜呢?又累又苦,要检查所有辖区内的监视录像头和监听转置,又没人发奖章,真是浪费精力。
6小时后……
昏暗的路灯拉着长长的影子,灰色的高楼在远处朦朦胧胧地耸立着,看不真切,天空一如既往地呈现出压抑的深灰色,只是今天更让我觉得有些喘不上气。周围没有行人,街道上空****的,宵禁已经开始了。我谨慎地扫视着四周,街旁那一扇扇巨大的玻璃橱窗是我们刑侦科最好的帮手——通过玻璃的反光可以观察到身后所有的角度而不必担心被跟踪者发觉……如果有人跟踪的话。
我警觉地走在第52号大街上,往前再走500米转右20米就是和林恩上校约好的汇合点。我早到了10分钟,也许,我该走慢一点,在那边等得太久会显得很突兀。今晚,我特意给自己安排了巡夜的机会,就是为了见上校。这么想着,我放慢了脚步,侧过身看着自己映在玻璃橱窗上的影子。
一头墨绿色的短发,桀傲不驯地挺着,下面是一张大众化的椭圆脸。英挺的鼻梁,深陷的眼窝,这使我的脸部线条显得很有立体感,乍看上去颇有些犀利,好在柔和的唇线多少降低了这种锋芒。多半时候,我总是板着一张脸,上校常常批评我太冷漠太冷静,希望我能多少有点表情。然而,我一向认为表情和感情一样不可取。感情会削弱理智和判断力,而不会伪装的我如果有太多表情只会让人从脸上窥探到我的内心,那样太危险。我身材挺拔,在乌拉人中我的个子算是高的,多年的外勤生涯使我练出一身矫健的好身手,举手投足之间透着军人的干练。我对着橱窗整了整略有些歪的腰带,打量着英挺的黑色警服,觉得还是黑色比较配。稳了稳情绪,我继续向前走去。
这条大街是乌拉星最繁华的商业街,路两边全是超大规模的购物中心、酒店、专卖店、旗舰店等等,不过,每晚10点以后就会死一般沉寂下来,林立的招牌店面此刻宛如钢筋水泥的丛林……或许该说牢笼吧。从我有记忆起就是这样了,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这几天,我感到上校有点心思不宁。他什么也没说,但我感觉得到,他焦躁不安,好像在期待着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昨天,他跟我约好今天凌晨两点在这里见面,让我把他办公室里一个加密的盘片带给他,还让我不要告诉任何人。其实,不仅仅是他,整个治安部最近都很不安定,听说有确凿的证据表明治安部内部也被自由党渗透了。林恩上校约我在这里见面,八成与此事有关。
没过多久,我就来到了汇合点。还是早了点,2点差2分,他还没到。我习惯性地看了看周围,冷清清的街角,空无一人。很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们约定好的时间到了,林恩上校却仍然没有出现–这不符合他的风格。
我正在犹疑,突然看见前方不远处一个垃圾桶正下方有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地亮了起来。我再次警觉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同时取出晋昂楠特制的反监测器扫描了一遍,确信没有人影也没有监视器,这才快步走向那个垃圾桶。地上是一个很普通的计时器,时间定在2点正。我不加思索取出手套戴上,拿起计时器解除了锁定,计时器上的日期显示为2312年06月09日。今天是6月11日,错了2天。我拿着闹钟正在怀疑这是不是什么暗号,突然一辆黑色的自动交通车从空中飞驰而下,倏地停在我面前,速度快得让我来不及做出反应。交通车喷出的气流击在我脸上,我不由自主地迷起眼睛,一边抬手挡在面前,一边向后退开两步。这种外形如水滴的交通车是乌拉星上的标准交通工具,小型车仅容一人,大车可以坐4-5人,乘客必须预先指定出发地和抵达地,预付费制,需要输入预先设定的密码才能登车。我瞄了一眼计时器,在车门上输入23120609,门开了。我感到一阵发冷,迅速把计时器上的日期调成6月11日,顺手把它扔进垃圾桶,然后急忙登车。果然,抵达地已经预订好了,是北郊污水处理厂,预订人是贾柯,身份是北郊污水厂工人。
看来,林恩上校一定是碰到什么棘手的事了,居然要采取这种非常规手段让我带盘片给他。难道?我们治安部真的有内奸……
污水厂距离城区很远,几乎到外城的边缘了,很少有人到这儿来。
乌拉星的中心当然是巍峨的神殿。据治安部的老人讲,神殿可以通天,高到没法量,因为天有多高神殿就有多高。神殿是乌拉星的政治、经济、行政中心,所有与神族相关的事务、所有乌拉星的行政决策,都是在这里决议并下令推行的。神殿共分三段,上段的安全级别最高,孵化器和高级实验室都在上段,我们外围成员还没听说有谁进去过,除了刚被孵化那会儿。中段主要是学校,新孵化出来的孩子和专门培养神殿精英的神学院都在中段,没有神殿特批的手谕是不能进入的。下段是行政机构所在地,来来往往的人多了,安全级别也就那样,治安部的高级成员甚至可以申请长期有效的通行证。神殿外围是大约方圆3公里的神谕之城,里面戒备森严,是神罚特卫军方的主场,主要是为了拱卫神殿而设。再外面一圈是外城,方圆10公里左右,根据行业分成4个区:东区是工业,北区是能源供应,西区是制药厂,南区是化工厂。紧靠城墙的是2公里行政带,治安部、区级行政中心、行业直属的大学和实验室都在这个行政带里。居住带在行政带外围,宽度大约4公里,里面横平竖直地被划分成诸多居民区,每个居民区大概可以容纳5千到1万人。居民带外面是商业区和娱乐区,再往外走是工厂区,工厂区往外是畜牧场、渔场,再往外就是大片大片的农场和林场,一直到荒漠边缘。
荒漠外面是什么,没有人知道,神殿也不允许任何人跨过边界,违者杀无赦。听说以前也有人好奇想去看看,但没有人去了以后还能回来。我们治安部内部流传着一种说法,说荒漠边缘那里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无边无际,人撞到上面就会被电死。还说一旦翻过外墙,就会落入魔界,也不知真的假的。我暗暗握紧了拳头,尽量控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很快,污水厂就到了。这里地处荒郊,方圆几公里以之内只有这一处建筑群,孤零零地坐落在一个小山坡上,比周围的旷野高了大约几十米,也算是这一带的制高点了。交通车无声地放慢了速度,缓缓靠过去,最后停在一条小路的尽头。小路很窄,大约只有不到2米宽,两侧全是高低错落的灌木,张狂地把枝桠横亘在空中,挤占了一半的路面,而剩下的一半路面则肆意蔓爬着高高低低的野草。
我面前是一扇小门,此时紧闭着。四周看上去黑蒙蒙的,巨大的厂房在夜色中仿佛狰狞的怪兽,融在死一般的沉寂中,让人不由得心悸。林恩上校还是没有出现,我开始有点担心起来。大概过了3分钟,小门开了,终于,我见到了林恩上校。
此时此刻,一向干练的林恩上校却显得十分狼狈–他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捂在前胸的右手沾满了鲜血,而深红色的血还在不停地涌出来;他身上的衣服看上去满是一团团的血渍,那一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灰色短发现在看上去凌乱不堪,额头上有一道大约5公分利器割伤造成的伤口,从眉毛一直向上延伸到发际深处,鲜血顺着眉毛淌到眼角,又一滴一滴顺着脸颊滴到胸前。我竭力压住内心的惊骇,快步迎到门口想要扶住摇摇晃晃的上校。突然,上校的肋下现出一只手来,紧接着,一个人影从小门里挤出来先我一步扶住了上校。我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上校举起一只手止住了我:“快,带娜娜离开,别管我!”
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小门里又窜出一个人来,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快上车!”那是上校的副官沈亮,也是前任刑侦科长–就算看不清脸,他那沙哑的声音我一听就认了出来。我毫不犹豫地抓住上校的手,想要把他背起来。正在这时,突然听到一声巨响,然后就感觉整个地面剧烈地震动起来,我一下子跌倒在地,而林恩上校则重重地跌在我身旁。我迅速爬了起来,急急忙忙地伸手向上校探过去,用力地把他扶了起来,然后转过身去准备背起上校。这时,我看到一个窈窕的绿色身影从我身旁掠过,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飞快地奔向交通车方向。“那大概就是娜娜吧。”我想着,背起上校跟着往那边跑。
在我身后,能够感觉到炙热的气浪从小门里喷出,黑色的浓烟迅速掩上来,彻底淹没了我和上校。我的眼前立刻一片漆黑,看不见交通车了,只能凭刚才的记忆摸过去。不用回头看,一定是工厂发生了大爆炸,而这爆炸一定与他们有关。所以,在消防队或宪兵队的人赶来这里之前,我们一定要撤离,一点痕迹也不能留。
我凭着感觉跌跌撞撞地向前跑,脚下的大地剧烈地晃动着,发出一连串低沉的爆炸声,如同闷在罐子里的火炮。这明显是连锁反应,肯定是引爆了地下的什么东西,而且肯定是非正常的东西,这个爆炸力绝非一个污水厂能有的。林恩上校趴在我的背上,我听得到他急促的呼吸声,心里渐渐冷静下来。看样子,这绝不是正常的出勤。我身为刑侦科科长,之前一点消息也没听到,而最近治安部也没有任何异乎寻常的调动。如果上校真的是在执行什么秘密任务,那一定是个超级绝密的任务。另外,污水厂发生了大爆炸,上校身负重伤,但即使这样也没有警报,没有通知宪兵队要求支援。相反,上校安排了这么隐秘的方式和我见面,一见面,第一时间就要求我带一个陌生人离开。这不符合常理,除非……除非是治安部里出了内奸。会是什么人呢?我胡思乱想着,浓烟中听到沈亮的声音在我右前方响起:“凯达,快!把上校推上来!没时间了!”我加快速度冲了两步,前面显出交通车的轮廓,后排的车门敞开着,沈亮从车前座伸出一只手招呼我快上车,我毫不犹豫地直冲过去。后排能坐3个人,此时最靠里的地方已经坐了一个人,应该是那个叫娜娜的。我急忙把上校放下来,推进车里,然后自己也飞快地挤了进去。还没等我关上门,沈亮已经启动了车子,我一晃,差点跌出门外,还好及时拉住了前排的座椅靠背。沈亮在前面大叫着:“抓好!我们要飞了!”我急忙稳住身形,伸出半个身子抓住大敞着的车门,用力把门拉回来锁好。这时,交通车迅速腾空,速度远远超过普通的交通车,甚至超过治安部标准配备的巡逻飞艇。看样子,这不是普通的交通车,是被改造过的!而且,从性能上讲,这辆车决非普通地下黑工厂的出产,应该是某个秘密试验室的作品。我不敢再想下去,这里面牵扯到了军方,太棘手了,绝不是我这个层面的小人物应该知道的。对于秘密,我的观点一向是敬而远之——在乌拉星,秘密这种东西,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我默默地把盘片递给上校,他也沉默地接过,什么也没说。那一刻,我真的很想知道盘片里存储的是什么,居然这么重要。这特制的交通车飞得倒是异常平稳,我瞄了一眼窗外,大致是在往更北的荒漠地区飞去。估计,那边大概还会有人接应,因为上校从来不打没有准备的仗,没想好退路之前他是不会轻易进攻的。我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沉默是金的原则,不用问,有什么可以告诉我的,上校自然会在适合的时机让我知道。
那个叫娜娜的人从车里拿出一个急救箱,正在给林恩上校处理伤口。她戴着一顶头灯,神情镇定,手法娴熟,看样子对这种事情已经习已为常了。灯光下,娜娜的面部线条显得非常质感,如雕塑般,额头隐隐透出几道拇指宽的浅绿色条纹,浅棕色肌肤,紫发紫眸,那是最高等族的标志。通常,最高等族是不会走出神谕之城的,他们大多是科学家、医生和高级神职人员。从急救手法上看,娜娜应该是位医生。她大约20-25岁,眼睛比一般人大很多,紫色的眼眸在灯光的映照下显得熠熠有神;高挺的鼻子仿佛是雕塑大师最完美的作品;丰满圆润的嘴唇紧闭着,嘴角的线条看上去带着几分坚毅。是个美人,我心里想着,真不知道林恩上校到底在执行什么任务。
正在我思绪纷纷的当口,娜娜已经处理好了林恩上校的伤口。上校沙哑的嗓音低低地响了起来:“凯达,没时间跟你解释了,等一下降落以后,你带着娜娜先走,我和沈亮会继续向北飞。”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接着又说:“听着,你们的降落点附近藏着一艘交通艇,路线已经预先设定好了,会把你和娜娜送回第52号大街。下车以后车子会自行离开,娜娜知道该去哪儿该做些什么,你的任务就是保护她,把她安全地护送到她要去的地方。今天晚上发生的事你全当不知道,任何人问你,你都说是在执行正常的巡逻任务。我们已经安排好52号大街的所有监视录像了,所以不必担心。这之后,就算再遇到娜娜,你也要当作不认识。未来充满了变数,你的道路要由你自己选择,对与错,要靠自己判断。你唯一要牢牢记住的是,责任。你所担负的责任决定了你的道路,明白吗?”
我沉默着点了点头。
降落的过程很顺利,只是,临走的时候上校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他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宁愿是死在你的枪下。不要让我屈辱地活着。”
回52街的路上只有我和娜娜,但我们俩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到了极度的危险,潜意识里不希望被卷入未来的暗流。能否从潜在的危机中逃脱,这个神秘女人绝对是关键。我不想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要干些什么,我只想知道上校和沈亮能不能活着回来。
第一次,我希望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灵,希望神能保佑他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