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璎的目光顺着谢倬的手指落在那道细线上,看了片刻,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邺城身处洹、漳、滏三水之间,这一点他早就知道。城中有水沟暗渠,城外有护城河,这些他也知道。地图上还标着一条叫“长鸣沟”的水渠,据说是当年曹操引漳水灌城时留下的旧渠,后来几经修缮,成了邺城外围排水系统的一部分。这些东西他全都知道,可他从来没有把它们联系在一起想过。
谢倬的手指在那道细线上敲了敲:“只要挖开这条沟渠,长鸣沟就会被冲开。三水倒灌,邺城立时可破。”
裴璎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里面的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震惊。
“好办法!”他脱口而出,随即又皱起眉头,沉吟道,“只是挖渠太慢,费时费力。晋军千里奔波,战事不断,将士疲惫,哪有精力去挖沟?”
谢倬摇了摇头:“并不费力。只要挖开这条沟,不出一日,水就会越积越多,自己冲过去。”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上的一条虚线滑动,“这里的地势是西高东低,挖开一个口子,水势就会自行宣泄,根本不需要人力去引导。”
裴璎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谢倬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越过裴璎的肩膀,看向裴府深处那些层层叠叠的屋脊。春风从黄河方向吹来,吹动他衣袂翻飞,少年单薄的身形在风中显得格外孤峭。
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裴璎终于抬起头来。
他重新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同。之前是三分真七分假,这一次,至少有了五分真。
“谢倬啊谢倬,”裴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你这样的人,冉闵居然舍得赶走。他是真的瞎了眼。”
谢倬微微一笑:“所以我现在来找裴公了。”
裴璎将那卷地图小心地收好,塞进袖中,拍了拍谢倬的肩膀:“走,先进府里说话。这件事不能急,我得好好想想,怎么把这个消息送到桓温将军那里。”
谢倬跟着裴璎往府里走,迈过门槛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那些粮车和胡人护卫。阿铁正蹲在一辆大车的车辕上擦刀,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冲他咧嘴一笑。谢倬也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是春日里掠过水面的一缕微风。
裴璎的消息送出去不过五日,桓温就来了。
这个速度让裴璎都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桓温至少要再过上十天半个月才到陈留来。没想到这位征讨大将军竟然如此雷厉风行,接到密信后直接将前线指挥权交给了副将,自己带着一队亲兵连夜赶路,三百里路程只用了不到两天。
桓温到来的那天清晨,裴璎正在书房里和谢倬下棋。
说是下棋,其实两人谁也没把心思放在棋盘上。裴璎执白,谢倬执黑,黑白子在棋盘上稀稀拉拉地摆了几十手,布局松散得像是两个初学乍练的孩童在胡乱落子。裴璎的目光始终在谢倬脸上打转,而谢倬的目光则时不时瞟向窗外那棵开始抽芽的老槐树。
“你在等桓温?”裴璎落下一子,随口问道。
谢倬拈着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两圈,没有否认:“裴公不也在等?”
裴璎笑了笑,没有接话。
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房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声音都在发颤:“主、主人!桓、桓大将军到了!已经到门口了!”
裴璎和谢倬对视一眼,同时放下了手中的棋子。
桓温比谢倬想象的要年轻一些,或者说,比他印象中史书里描述的那个桓温要年轻。这个时代的桓温还不到四十岁,正值壮年,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两道浓眉像是刀裁一般斜飞入鬓,下颌的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柄出鞘的长剑,锋芒毕露。
他穿的不是盔甲,而是一件深青色的锦袍,腰间系着玉带,脚蹬乌皮靴,看上去像是出门访友的士大夫,而不是指挥千军万马的统帅。可他身上的气势骗不了人,那种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气息像是烙进了骨头里,哪怕穿着最普通的衣裳也遮掩不住。
桓温大步流星地走进裴府大堂,目光先是扫过裴璎,然后便牢牢地钉在了谢倬身上。
“就是他?”桓温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裴璎躬身行礼:“正是。这位便是谢倬,字明远,原魏国丞相。”
桓温没有还礼,而是绕着谢倬走了一圈,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打量货物一样将谢倬看了个遍。谢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凭他打量,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桓温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裴璎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