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真不服不忿地想着,走进堂屋,爬到东厢房,睡觉。
但他躺下没多久,就听院门被敲响。
爬起来,走到院里,一开门,就见师父、老师和归相都站在门口。
这些人都是自己来到长安后最亲近的人,尤其是师父和老师。自己再不高兴,也不能慢待。于是,强笑着将三人引到厅堂。
四人围着圆桌坐下。宁真点亮了铜灯。
给三人烹茶。
裴旻性子直,开口问,“你为啥不愿意当皇帝?”
“当皇帝有什么好?”宁真怏怏道。
“有什么好?”高朝世摇头失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皇帝权力最大,皇帝拥有最多,皇帝一言可决人贵贱生死。阿真啊,你没见过真正的皇帝,等你当了皇帝,你就知道,皇帝,才是人上人。”
宁真怔怔看着高朝世,第一次领略到了什么叫时代差。
摇摇头,“可是我不想哎,老师。并不是每个人都想当人上人的。假如人人都去抢着当人上人,那就会内卷。大家会活得很辛苦,最后都会变成输家。”
“内卷?何意?”
高朝世瞪眼,疑惑地看看裴旻和归叔夜。二人也一脸好奇。
当着太监老师的面,宁真自然不会蠢到用葵花宝典去解释,想了想,道:“就是大家都去抢一个东西,以前呢,有人花十分的力就能胜过别人花六七分八九分的力。”
“但是,随着大家的拼命竞争,抢那个东西的难度越来越高,一直高到得花一百分力才能得到。其他人也不知不觉拼到五六十分,七八十分。回头一看,付出比以前要多得多,得到却和以前一样。”
“这样一来,其实大家都是亏的。因为生命都消耗在无效竞争里了。人生不过百年,不去快乐地生活,去和别人攀比,那是最大的浪费。”
高朝世瞪眼,“你这是孩子话。自三皇五帝以来,自尧舜禹汤以来,一直都有皇帝呀,这天下也总得有皇帝!哪有你想的大家都歇歇,别内……内卷啦,你不卷别人卷。最后,输的只是你。”
归叔夜拈须,问道:“九皇子,你这些奇怪的想法,是从何而来?也是你那个姓苏的老师教的?”
“对!”
李真在大朝会上骗归叔夜说自己的词学是跟苏轼学的,现在一个假话得用无数假话来圆,索性承认。
“你那位老师在诗词上的学问是极好的,但这等奇谈怪论,就不要听信了。”归叔夜皱眉道。
“这不是奇谈怪论呀,《礼记》上记载的大同社会不就是这样的么?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鳏、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
李真哪敢在归相面前掉书袋,只是这段话他在大学念中文系的时候学过,当时极为喜欢,于是便记下了。此时应景,随口道了出来。
归叔夜轻叹道:“这些都是缈不可及的幻想,岂能当真?”
他在登科状元封官上任时,也曾是个热血满怀的理想主义者,但几十年四处碰壁受排挤下来,慢慢转向了务实派。
看到现在的李真,就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
谁还没年轻过呢?
这时,剑圣裴旻开口了,“这些未必是幻想,某家曾经去一个世界。那个世界,街上没有马,是一种叫汽车的铁壳子,跑得又快又稳。人人都拿着一种叫手机的器械,能千里传音,上面还有会动的画面。那个世界就没有皇帝。大家也都很平等。”
归叔夜听得一愣。
高朝世却隐约猜出他是在哪里见的。微微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