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休息间, 忽听身侧萧诚御低声道:“那王皓轩,倒是个人才。”
李景安微怔,侧目看他。
夕阳透过目光给萧诚御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
李景安有些看不真切他的神色,但又听他语气平平,似在陈述一件寻常事:“有疑虑而敢直言,见危机而思远虑。”
“虽略显书生意气,忧患过甚,然其心系乡梓,虑事周详,非那等唯唯诺诺、或只顾眼前之辈可比。”
“假以时日,磨去些棱角,或可一用。”
李景安闻言,嘴角微弯。
他何尝不知王皓轩之才?只是今日场合,又碍着他同他之间那层师生的身份,有些话他不便深说罢了。
如今萧诚御点出,却是正好的。起码,若是他当真离了此处,也算是留下个后生了。
李景安点头应和:“这话倒是盒盖如此的。那小子确是可造之材,只是还需历练。此番制糖诸事,正好让他参与其中,多经些实务,多见些世情。”
萧诚御“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可李景安却不甘安分了,他忽得抬起眼来,看向萧诚御,问道:“那铁锅申领之事……依你之见,有几成把握?”
萧诚御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并未睁眼,只淡淡道:“旧例是有,但非易事。州府库吏、工房经承,层层关节都需打点。所谓‘折价’,其中水分亦可斟酌。最关键者,乃保结文书与后续监管。你乃一县正堂,此事若行,你便首当其冲。”
李景安默然片刻,道:“我既为云朔县令,为民请命,担些干系也是应当。只是……恐要劳动你了。”
萧诚御这才缓缓睁开眼,黑暗中眸光微闪:“你待如何?”
“所需打点关节之银钱,我设法从县衙杂支、或是……我那点微薄俸禄里挤凑。”
“保结文书,我自当亲笔具名画押,列明用途、数量、监管之法,绝不留任何含糊之处。”
李景安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只是这文书递上去,能否顺利核准,州府那边……需得有人能说得上话,且愿意为我们云朔这穷县说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又伸手去抓了萧诚御的袍角,轻轻晃荡了两下:“你……见识广,门路也多。不知可否代为周旋一二?”
这可是皇帝啊,这天下都是他的,还能有他办不成的事情么?
萧诚御没有立刻回答,车厢内又陷入沉默,只余下车轮声声。
良久,他才似叹息般,极轻地道:“你倒会给我找事。”
李景安心中一紧,正待开口,却听萧诚御又道:“此事我记下了。你且先将那保结文书并糖寮章程、铁锅形制数目用途等,一一详拟明白。余事……我自有计较。”
这便是应承了!
李景安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不由暗松一口气,真心实意的道:“谢谢。”
萧诚御瞥他一眼,重新合上眼,不再说话。心中却道:这李景安,倒是会使唤人。罢了,看在他一心为民、且此事若成于国于民亦算有利的份上,便替他奔走一回。
只是这“旧例”操作起来,远比他想的复杂,少不得要动用些非常手段。
马车摇摇晃晃着,总算是抵达了县衙。
萧诚御先下了车,又转身搀扶着李景安下了车。
这一路,李景安只觉得晃得骨头都要散了架,他捏着酸胀不已的脖颈,小声抱怨道:“早知道就先修路了……”
“修路?”萧诚御愣了一下。
“是啊。”李景安点了点头,比着脚下的路道,“取石灰一份,黏土两份,河沙四份须用那浓浓的糯米浆或豆浆来调和。”
“之后,便可将其填入特制的木模之中,夯打结实,制成大块厚实的土坯,形如方砖。再置入窑中,用中火徐徐烧制。”
“待得方砖后,铺设于土路上,块与块之间特意留出一指宽的缝隙。”
“如此铺就的路面,虽不如那官路周正,行车走马也难免有些晃荡颠簸,可比起眼下这晴日飞灰、雨天成沼的土路,不知强出多少去。”
至少,不必再怕一场急雨下来,道路成了烂泥塘,车轮陷进去,任你几匹健骡也拉它不出。
他顿了顿,忽又想到这糖。如今这云朔县多是土路,车轮一压一道车辙痕迹。而那糖又是甘蔗之精,最是得重不过的。若是要运出,还真就要铺这路不可。
李景安叹了口气,这事儿桩桩件件的,怎的就半点没个头儿呢?
萧诚御却是被李景安这脑子给惊着了,愈发觉得这样的宝贝合该好好留在身边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