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儿,王族老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了些,他重重地将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朝着李景安深深作了一揖:“大人……老汉我愚钝,方才只盯着眼前那一亩三分地和那点难处,眼界窄了!您这一番话,真是……真是拨云见日!”
“您说得对,粮是命根子,得抓牢。可这挣钱的路子,也不能没有!尤其是您说的,用那些不长粮食的边角地来弄,这法子好,不伤根本!”
他直起身,眼中有了光:“大人,您放心!您既有这个心,又有这个本事带着大伙儿干,咱们没什么好怕的!”
“那建寮的钱也好、地也好、人手也好,只要不耽误种粮的正经农时,咱们可以慢慢想办法凑!不会手艺,咱们就跟您学!您指东,咱们绝不往西!只是……”
他顿了顿,面上隐隐有些许的难色露出。一双眼往李景安的脸上看了又看,才补充道,“这事毕竟新鲜,一下子全铺开怕大家心里没底。您看,是不是先找几个脑子活、手脚勤快的后生,跟着您先小打小闹地试试?”
“成了,大家自然眼热。即便有点小波折,也不伤筋动骨。”
他这嘴上虽是应承下了,可一颗心却仍似那打水的竹篮,在胸腔里七上八下地晃荡,没个着落。
县太爷自然是顶顶好的,见识广,心肠热,待他们这些泥腿子也实诚。
可制糖……那毕竟是门手艺活,精细得很。
他们这十里八乡的后生,多是老实巴交、只会下力气的庄稼汉,识得几个大字的都少,真能挑出几个心灵手巧、坐得住、学得会的?
万一一个不留神,谁没把关键处琢磨透,或是毛手毛脚弄坏了器具、糟蹋了料,岂不是辜负了县太爷一片苦心,更要紧的是,那白花花的银子可就打了水漂了!
李景安哪里能不知道王族老心中所想,也知道这事儿向来都是该一步步慢慢推进的。
如今这人乐意被他这一两句话说的接受了,便该知足,哪里就能和那田间地头的事情一般,一股脑儿的往下推呢?
便也就收了手,只点点头道:“如此更好,族老有心了。我便等族老的好消息。”
翘翘虽然听不太懂那些大道理,但“自家熬糖”、“甜滋味”这几个词她是懂的,立刻高兴地拍起手来:“好呀好呀!阿爷,我要吃好多好多糖!”
乐呵呵的送走了翘翘和王族老,李景安轻松地转过身,正准备回屋——
!
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
只见萧诚御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双臂环胸,背倚树干,目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李景安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眼前都黑了一瞬,心里猛地一沉,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他光顾着和王族老剖析利害、描绘蓝图,竟把这尊“大佛”给忘到脑后了!
更糟糕的是,看萧诚御这姿态,分明已不知在此站了多久,方才他与王族老那番关于制糖的对话,恐怕……一字不落,全被听了去。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方才还神采飞扬的眼眸瞬间飘忽起来,不敢与萧诚御那深不见底的视线对上。
“那个……你、你来啦?”李景安下意识地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可他脸上那点心虚,简直像是用浓墨写在脸上,连他自己都觉着欲盖弥彰,更别提瞒过萧诚御那双眼睛了。
萧诚御不置可否,只从鼻子里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他依旧保持着倚树的姿势,目光沉沉地落在李景安身上,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谈得可还开心?蓝图绘得不错。”
李景安的心猛地哆嗦了一下。他哪里会不知道,萧诚御这是实打实的生气?
倒也不是觉得制糖这事儿本身不好,不过是觉得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子骨,经不起这般折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