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辰时方过,老汉正要掩门歇晌,忽见乡下的亲戚背着个褡裢,手里拎着好几串油光光的腊肉腊肠,满面红光地叩门而来。
二人一年未见,自是热络,待到说起田里的收成,更是眉飞色舞。
那亲戚搁下手中物事,拍着大腿道:“老哥!你是没见俺家那几亩稻子!自打用了那县太爷弄的那肥料池子里沤出的熟肥浇灌了,你猜怎么着?”
“如今那穗头沉得压弯了腰,秆子都快要趴进地里头了!”
“俺瞧着这架势,怕是等不到全熟了,得提前收了去。”
“不然,只怕这镰刀稍一碰,谷粒就得噼里啪啦往下掉哩!”
那老汉这几年何曾见过自家亲戚这般眉飞色舞的模样?
如今又管着那方试验田,自是对县太爷的手段心服口服,非但没有质疑,还连连点头,抚掌感叹道:“可不是哩!早先种不出粮是天年不顺,没奈何;如今既种出来了,若任它糟践在地里,岂不丧了天理?”
“俺们这县里,好久没过过这般肥的年了。你那啥时候割稻?若是时间得当,俺也去卖把子力气,给你这田添个人头?”
说着便拎起那桌上的陶壶就要倒水。
可这手才碰上那壶柄的,老汉便立刻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照着他这亲戚的说法,如今人不该是在家里磨着镰刀么?
怎的还上了这京里来了,还提着这么些腊货。
就好似……竟是专程来“看”他的。
那老汉把眼皮轻轻朝下一耷拉,便指着那几串腊货道:“你这大老远进城,总不能专为送这口吃食?”
亲戚一听,笑容收了,皱眉道:“不瞒老哥,俺原是来找张铁匠打几把新镰刀、一柄厚背砍柴刀的。”
“这不眼看要抢收了?俺这一翻东西,这才发现那些个旧家什都豁了牙。就想着来找张铁匠打几把新镰刀的。”
“可谁知他铺子板门紧锁,炉灶冷清,隔壁掌柜说,张铁匠这五六日都没开张,猫在后院不知道在做什么!”
“俺实在是急啊……就想着,想着,您不是跟那张铁匠有个姻亲么,想求您帮着搭个线……”
亲戚越说声越低,头也垂下去,脸膛烧红到脖颈,连勾腊货草绳的手指都羞得蜷起。
他羞得要死。
想他腰板挺直大半辈子,还以为能挺到死哩!
没曾想此刻倒弯了下去。
可这不弯也不行啊!
那可是庄稼!是他们活下去的根本啊!
老汉一听这话,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