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秦骁,又扫过众人:“长城工程浩大,俘虏苦役虽省人力,然其口粮、监工耗费,工程所需之石料、木料、铁器、民夫工钱,每日皆是海量支出。仅靠抄没所得与过往商税,支撑此等规模工程,至多支撑半年。”
周通眉头拧成了疙瘩,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刀柄,仿佛想砍掉这烦人的数字,“他娘的,半年哪够?那墙影子还没见着呢!”
姚广孝枯瘦的手指缓缓捻动紫檀佛珠,声音如同古井不波:“周姑娘所言切中要害。筑城乃百年大计,耗资巨万,若无开源活水之长效财源,终是空中楼阁。”
周倩怡深吸一口气,从文牍中抽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墨迹犹新的章程:
“主公,诸位。此乃盐铁专营、榷酒征税之细则。欲解燃眉之急,并奠长城之基,唯此一途!”
“盐铁专营?”卢楷和沈千帆同时低呼出声,脸上都露出凝重之色。
周倩怡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清远、河西郡,又划向更广阔的北境,
“盐,乃民生必需,一日不可或缺!铁,乃农具兵戈之源,国之命脉!以往,此二项多被地方豪族、私商把持,利入私囊,朝廷所得不过十之一二,且良莠不齐,私盐劣铁充斥市面,坑害百姓!”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由官府设盐铁转运司,统一掌管盐井开采、铁矿冶炼、铁器铸造!严禁一切私盐、私铁流通!违者,抄没家产,重刑惩处!”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此举仅盐利一项,若推行得法,年入百万两白银并非虚言!足可支撑长城工役及大军粮饷!”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被周倩怡描绘的蓝图和其中蕴含的巨大利益与风险所震撼。
“好!”秦骁眼中精光爆射,“此策切中要害!盐铁之利,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更用于永镇北疆之长城!正当其时!”
他看向周倩怡的目光充满了赞赏与信任:
“倩怡,此专营之策,由你全权统筹!设立盐铁司,招募可靠人手,制定详细规章,务必尽快推行!”
“倩怡必竭尽全力!”
周倩怡肃然领命,眼中闪烁着被信任和重任点燃的光芒。
姚广孝缓缓睁开半阖的眼,目光却并未落在盐铁章程上,而是投向了舆图上河西郡的西南边界。
他那低沉的声音如同警钟,打破了厅内因盐铁专营而稍显振奋的气氛:
“盐铁专营,乃刮骨疗毒之猛药,触动豪强根本,必有反噬。然眼前另有一患,迫在眉睫,更甚于豪强之怒。”
禅杖的锡环发出清越却冰冷的撞击声,杖头稳稳地点在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上河西郡与朝廷实际控制区接壤的界碑位置。
姚广孝的声音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
“朝廷新任命的铁壁关总兵霍不及,奉女帝与霍不疑之命,所征召操练的五万新军其前锋斥候,出现在我河西郡界碑之外三十里处。其意,不言自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重地汇聚在那根禅杖所指之处。
长城的第一块基石刚刚沉入冻土,盐铁专营的利剑方才出鞘,而来自南方的巨大阴影,已悄然迫近河西郡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