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看到了干净。”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谍纸天眼是天下最脏的地方。臣从小在这片脏里长大,手是脏的,眼睛是脏的,心也是脏的。楚乔是臣见过的唯一一个从脏里走出来却没有被染脏的人。她站在那儿,臣就觉得这世上还有干净的东西。”
元淳收回目光看着他。“宇文玥,本公主把楚乔许给燕洵了。”
宇文玥的眼神动了一下,只是极细微的一动,像烛火被风压了一下又迅速弹回来。
“臣知道。”
“你不争?”
“不争。”
“为什么?”
“因为楚乔不是东西。不是谁许给谁她就归谁。”宇文玥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波澜不惊的平稳。“她是一只鹰。鹰要落哪根枝头,是鹰自己的事。”
元淳弯起嘴角。弧度极浅,却比任何时候都真。“宇文玥,你和燕洵,还有哥哥。你们三个人加起来,都比不上楚乔一个人。
不是比不上她的能力,是比不上她的心。她的心里装着天下苍生,你们的心里装着她。
这就是你们不如她的地方。也是本公主不如她的地方。”
她从窗边站起来,月色从她肩头滑落。
“本公主坐上去之后,你们三个,本公主都会赐给她。
不是赏赐,是托付。她一个人走那条路太累了,需要有人替她扛风雪。
宇文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被触及了最深处的震颤。
她走下楼梯,脚步声在揽月楼的木质台阶上一级一级响下去,不疾不徐。宇文玥站在窗前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楚乔在揽月楼下等她。两个人并肩走在曲江池畔,夜风把池水吹皱,月影碎成满池银鳞。
第二天黄昏,城西大营的粮草果然没有到。
赵贵在黄昏时分带兵出了大营。六千兵马分作三路,从城西三门同时入城。他的计划很周密——西门守将是赵阀旧部,南门守将收过他的银子,北门守将是个酒囊饭袋。三路齐发,总有一路能突入城中。只要有一路杀进长安,他就能趁乱控制宫城,逼新帝下旨削去魏家和宇文家的兵权,封他为摄政王。计划很周密。唯一的漏洞是,他的每一步计划,都被宇文玥的谍报网提前三个时辰送到了元彻的案头。
元彻在赵贵动身的前一个时辰调整了禁军部署。西门守将换成了他的亲卫,南门守将收的那笔银子在当天下午就被他“请”到了禁军衙门喝茶,北门守将依然是那个酒囊饭袋——但酒囊饭袋身边多了一队元彻的人。三路人马,两路被堵在城门外,一路被放进来然后被瓮城里的伏兵团团围住。
赵贵是在西门被按住的。按住他的人是元彻本人。元彻没有拔刀,只是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大人,夜带兵入城,是谋反。”
赵贵仰着头,火把的光映出他满脸的汗和灰。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瓮城的石壁间来回弹撞。
“元彻,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新帝坐得稳那个位置?他坐不稳。他就是一个被妹妹推上来的傀儡,迟早被他妹妹吞得骨头都不剩!”
元彻没有回答。他翻身下马走到赵贵面前,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你以为那个位置是他妹妹想要的?错了。那个位置,从头到尾就是他妹妹的。他坐那七天,是在替他妹妹暖椅子。”
赵贵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脱出来,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元彻直起身对手下比了一个手势。赵贵被押走,瓮城里的火把一束一束熄灭,最后只剩下城墙上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元彻站在瓮城中央抬头望着城墙上方的天空,暮色已经褪尽了,露出几颗寒星。
“淳儿,椅子暖热了。该你坐了。”